狄奥多凭着记忆打开刚刚赤井秀一拿出小碗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两个浅口盘,递过去。赤井秀一把意面分装好,又在每份上面额外撒了一层干酪碎屑,然后端起盘子,朝客厅走去。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狄奥多叉起意面,小心地避开唇上的伤口,尝了一口。味道出乎意料地好。明明是速食品,但吃起来很对味。蔬菜的风味甚至相当不错,洋葱的甜味和干酪的咸香融在一起,芦笋还带着一点脆。
“好吃。”狄奥多中肯地评价道。
放了调味品的菜总不会有多难吃。赤井秀一不以为意,轻轻挑眉作为回应。
狄奥多吃相文雅,但盘子见底的速度却比赤井秀一快。青年放下餐叉,看着另一边的盘子也慢慢清空,站起来:
“我来洗碗吧。”
赤井秀一没拒绝。他让狄奥多端走了盘子,走到玄关处的矮柜旁。下午狄奥多匆忙离开的时候,把他的参考书忘在座位上了。他本打算第二天还给对方,没想到晚上就碰上了。
他从书包里抽出那本书,软壳封面,亮红色的,封面上印着粗体的标题——《犯罪学与刑事司法研究实践》。赤井秀一翻了一下,书里没有折角,但有几处页边有铅笔做的极浅的标记,写的是笔记本的页数。
水槽那边传来碗盘碰撞的声响,还有水龙头冲洗的声音。赤井秀一拿着书走回客厅,看见狄奥多的书包放在沙发旁边,就顺势把书搁在书包上面。
“你的书,”赤井秀一声音不大,但狄奥多能听见,“落图书馆了。”
“哦,谢谢。”狄奥多的声音混在水声里,有点闷,“放那就行。”
赤井秀一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自己那排小书架上。他平时不怎么整理书架,但每本书的大致位置都记得。他蹲下来,从最下面一排抽出一样东西——一本用黑色活页夹装订的册子,封面贴着白色标签纸,上面用黑色油性笔写着两行字:《犯罪学与刑事司法研究实践·案例补充》。
这是他大二的时候自己整理的。当时做这门课的作业,他看完了课上推荐的延伸阅读材料,觉得有些案例太老了,就自己找了近几年的同类案例,做了一个补充册。里面是打印的案例摘要和庭审记录节选,还有一些他自己写的分析批注,都是用圆珠笔在打印纸的空白处手写的。
赤井秀一翻了一下,确认没有散页,然后拿着册子唤了一声狄奥多的名字。
狄奥多正在用海绵擦净那只平底锅,闻声回过头来。他袖口往上卷了一截,前臂上沾着水珠。
“你要不要看这个?”赤井秀一把活页册的封面朝向狄奥多,确认对方能看清上面的字迹,“我整理过这里面大多数案例的补充材料。”
狄奥多看清了封面的内容,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然后快速擦干净手,来到沙发旁,接过那本活页册。
“你最近在看《犯罪学与刑事司法研究实践》,”赤井秀一靠在书架边,语气随意,“那本书里提到的案例,很多只有摘要,我整理了一份比较详细的,你可以拿去看看。”
狄奥多翻开活页册。扉页写着日期和简单的索引,接下来每一页都是一个案例的摘要,包括案发经过、调查难点、突破点、争议和后续判决。笔迹规整,偶尔有红笔标注的引注。狄奥多粗略翻了翻,发现全是手写的——字迹清晰,段落之间留了空白。
“你全部手写的?”狄奥多有些惊讶,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
“当时写论文时顺便整理的。”黑发青年却不觉得有什么惊奇,“你要是不嫌弃,可以用作参考。”
狄奥多捧着册子坐下来,从第一页开始仔细看。这一次不是浏览,是认真地看——他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跟着默念,手指有时停下来在某一行下面划过去。
看着看着,他原本端坐的身体慢慢松了下来。先是肩膀,从微微绷紧的状态往下沉了沉,像是卸掉了什么看不见的重量。然后狄奥多不自觉地把腿往前伸了一点,脚踝交叠在一起,拖鞋鞋尖碰到茶几底,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后脑勺靠上了沙发靠背,目光却没有离开纸页,只是姿势从“在别人家做客”变成了“在自己的地方”。
赤井秀一看他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你可以借回去看”。但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才八点刚过,还早。他犹豫了一下,站起来,从卧室拿了换洗衣服,走进浴室。
大概过了半小时,赤井秀一从浴室出来了。他穿着深灰色的居家短裤和一件旧T恤,脖子上搭着毛巾,头发还在滴水。他一边用毛巾拧干头发,一边走进客厅——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狄奥多歪在沙发上,头靠着靠垫的一侧,眼睛闭着。那本活页册翻开摊在他的膝盖上,右手的食指还夹在书页中间,像一个还没来得及读完就被迫暂停的姿势。
他的呼吸很轻,胸口缓慢地起伏着。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温和的、令人放松的表情,也没有什么紧张或焦虑——只是睡着了,露出了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该有的、毫无防备的疲惫。那些金色的睫毛在台灯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
赤井秀一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
他想到下午听说的那封恐吓信。是因为这个没有睡好吗?
赤井秀一走过去,弯腰把那本快要滑下去的活页册从狄奥多膝盖上抽出来。狄奥多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醒。赤井秀一把册子合上,放在沙发旁边的矮桌上,又把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是那本深蓝色封面的《犯罪学与刑事司法研究实践》,大概是书包没放稳,滑到了地上。
赤井秀一把书也摞在活页册上面。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狄奥多——歪在沙发上,以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睡着,毯子就在扶手旁边的收纳篮里,叠得整整齐齐。
男人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条叠好的毯子抽出来展开,轻轻盖在狄奥多身上。说实话,这可有些过界了。如果一会儿狄奥多醒了,那还好说;那如果他一直没醒呢?
赤井秀一拿过水壶倒了一杯水。他是不介意在不麻烦的范围内多关心一下这小孩,但狄奥多自己呢?他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