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扯过被子继续闷头睡觉。

两分钟后，门口传来下楼梯的动静，紧接着是大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整栋房子渐渐陷入安静。

这个点天色还有些黑沉，窗帘没拉严实透出点路灯的光晕，贺清嶂闭着眼睛睡了一会儿还是又爬起来。

路灯底下，楚净影子被拖得很长，这人书包里也不知道背的什么，压着肩膀看着就沉。早上露水比较重，这背影莫名就透着一股秋风瑟瑟的味道。

“走的还挺快。”贺清嶂小声嘀咕了一句，正想把窗帘拉上，就见走在路上的那道影子突然停了下来，转身朝他这个方向看过来。

虽然距离挺远，且贺清嶂还是站在高处，但两人的视线还是对上了。

“……”

就是这么巧且这么没道理。

对上那双在昏暗灯光下依旧格外明亮的眼睛，贺清嶂静了两秒后比了个手势，然后“刷”的一声把窗帘合上了。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一直到下午四点才醒。手机上显示有几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未接来电主要来自他妈，贺清嶂打过去跟人随便聊了几句，又在床上瘫了一小会儿，才慢悠悠地起床。

这片区域树林环绕，即使是白天也非常安静。贺清嶂下楼给自己点了份外卖，趁着这个时间，本来想拎瓶驱蚊水在院子里喷一喷。刚出门，看着空荡杂乱的院子，顿时又什么心情都没了。

院子面积不小也不大，从院外到别墅正门是一条浅灰色石板铺成的窄道，中段向上铺了三级矮阶梯，窄道两侧的草坪边圈着窄窄的长方形花圃，余下是户外平台。布局挺好的，就是太久没打理了，显得有些寒碜。想着以后肯定要在这常住，贺清嶂吃完外卖后索性找了个工具，把院子里里外外、边边角角都给收拾了一遍。

做完一切后又打电话给绿化公司，在对方“草坪多大，杂草多深，有没有树木需要修剪，花圃里想种什么花”，外加“师傅今天排满了，最快也是明天上午”之类的话语中找到重点花了两千块钱让人太阳落上之前上门。

几个师傅动作很快，但因为工程比较繁琐，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染上了淡淡的蟹壳青。跟上午的院子比起来，这会儿的院子简直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原先的那些草啊树啊都被整治了一遍，没了那股疯劲，花圃里金黄色的微月花群被风吹的簌簌振动，日光一晃，黄的晃眼。风吹过来的时候一整片都在动，像有人往地上泼了一层碎金子。

围墙边上还新栽了一排藤本月季，虽然才刚爬上架子，但也勉强能看。贺清嶂站在原地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着院子拍了张照片，心里一阵满意。满意到师傅刚走，下一秒售后客服打电话来“询问体验”的时候又一口气办了个对方不经意间提到的包含一次深度清理，三次常规养护，以及冬季防冻处理和开春追肥的八千八的年度套餐。

天空颜色慢慢变深，夜幕上繁星点点，明月高高悬挂在天间。贺清嶂独自坐在院子里，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又想到了昨晚那个满是月亮的朋友圈，以及……

那条白线。

大少爷顿时又是一阵胸闷气短。

“拍照技术真烂。”贺清嶂双手往后一靠，后背和石板地来了个亲密接触，冰冰凉凉的。他曲起一只手臂撑在颈后，另一只手抬起，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框住天边悬着的清月。

这个视角的月亮变得清晰了很多，比照片里的拍出来美上好几十倍。贺清嶂手一点点松开，又一点点缩紧。月亮在他手指间忽大忽小，忽远忽近，有种掌控世界的感觉。

贺清嶂保持着这个姿势玩了一会儿，内心忽然有些惆怅。

没回来之前他常常心里幻想回来后的情景，杂七杂八的设想了一堆，好的坏的要完蛋的要毁灭的加起来能有一箩筐这么多，但现实是一切都风平浪静，他甚至还有精力在这框月亮。

从前设想的一切在此刻都显得那么天方夜谭。

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惊讶有，松口气有，痛苦也有。

是的，痛苦。

即使他十分不想承认，但此刻微微酸涩的鼻子骗不了人。贺清嶂吐出一口浊气。正想收回手，院门口忽然传来钥匙插进锁孔旋转的细微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侧头，目光好死不死地和推门进来的人撞上。

“……”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掠过草叶的声音。

楚净迈腿的动作一顿，视线从贺清嶂脸上慢慢移到那只还框着月亮的手上，停了一拍，又移回来。

贺清嶂指尖还虚笼着月亮，整个人半躺在青石板上，一条腿曲折，一条腿伸直，姿势介于“慵懒”和“智障”之间。

其实如果忽略掉少爷此时那副快要拉了的表情，这幅画面大概能拿去拍杂志封面。可惜世界上没有如果，贺清嶂瞪着楚净，只可惜现在手里没刀，不然他能把自己这只手给剁了。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视。

一分钟后，楚净看见大少爷脸上快拉了的表情忽然一收，手往地上一撑，若无其事的站了起来。

“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贺清嶂低头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把裤腿上沾的草叶子一片片摘掉，整套动作从容不迫，甚至称得上端庄。

楚净的目光上下打扫了他一遍，等到贺清嶂彻底把身上的灰拍完了，才不紧不慢的开口：“已经快九点了。”

众所周知，“已经”是个很微妙的词。他一出现，后半句就像一扇半开了的门，剩下的半扇门留给你自己撞上去。

已经九点了……你怎么还在外面。

已经这样了……你自己看着办。

已经这么晚了……你该干嘛干嘛去。

贺清嶂有点不想当撞门儿的傻逼，所以挑了个他觉得最不示弱的问法： “九点难道很晚吗？”

楚净不咸不淡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

如果不是现在时间场合都不对，贺清嶂真的很想问一句：你哪来的脸这么看我。

要知道八高走读生晚上八点半下晚自习，从学校打车到这片少说也要十来钟，就算老师不拖堂，就算一路绿灯，到这儿最早也得将近九点。这还没算收拾东西、等车、路上会不会堵车等等一系列突发状况。

所以九点到底哪儿晚了？简直不要太早好吗。

可惜这话贺清嶂只能在心里想想，不然显得他多不希楚净回来一样，虽然事实也确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