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药童露出一只眼偷看,眨了眨眼,轻轻戳了戳老大夫。
“老夫我——”。
所有人等着他的话。
“老眼昏花,瞧不清啊,这黑乎乎的线,能勾出什么,哎哟,瞧着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这大街上,生这样的人可太多了,便是见过也记不得啊”。
拿画那人脸色一变,“你敢耍我们候府”。
“诶哟,不敢不敢”。
见也问不出什么,那人臭着一张脸收回画像,交代了些许信息,急着要去下一家,二公子催得紧,折罚了好几批人,没有人想体会那样的严酷的刑罚。
“别走”,老大夫在身后追喊,追问不休:
“哎哟,二十两银子,真有二十两吗?真给老夫吗?”。
怀里的小药童扯了扯他的衣袖,抬着眼小小声:“师父,我饿了”。
“好,吃饭去咯”,老大夫干脆把门一关,牵着他的手往内堂走,长吁:“各人还是得自扫门前雪好呐”。
稚嫩的童音响起:“是因为师父只扎了一把扫帚吗?”。
“哈哈哈哈,是呀”。
时朝也饿。
她把半张脸埋在帘子后,歪着脑袋,从掀起一角处百无聊赖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挑着竹篮的小贩从她眼下路过,里面放了好些饼子。
街道热闹非凡,形形色色的人填满街道,喧闹的人声与食物香气一齐拨动她的感官。
时朝反反复复把手放进肚子,直到一遍遍摸到硬凸起,不厌其烦确认剩下的那枚银子的存在,心才稍稍安下来。
一抬眼。
刚安下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人来人往的街道中,本该是去卖皮毛的庄昭不知为何被一群人围观,距离他半臂的距离,躺着倒地不起的老人。
隔着老远,时朝都能看见他那张脸阴沉到了极点。
绷紧的下颌线,因为用力,咬肌微微隆起,精壮臂膀仿佛随时要抡出,狠狠抽上那张装模作样的老人脸皮上。
时朝赶忙竖起耳朵听,试图厘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苍天呐,还有没有王法了,老夫我就只是经过,无缘无故收了一顿打,我这老腰啊,怕是要断了”。
地上那人抱着大腿哀嚎,见聚集的人越来越好,嚎叫声越发凄厉。
“少在这抹黑人,我何时打你了,分明是你自个不长眼撞上来”,脏水轻飘飘泼在庄昭身上,他攥紧拳头,大步迈前,揪着老人的衣领把人拖起来,吊在。
庄昭收不住脾气,眼睛赤红骂得难听,冷笑,“老不死的东西,自个倒地后还敢污蔑我”
有人认出庄昭,回忆起他从前的做派,懒得去分对错,和不明所以的路人一同指责起庄昭。
指责的声音像鼓励的掌声。那老男人更加来劲了,使劲哀嚎,活像条被热水烫到扑腾的鱼。
指指点点的声音无孔不入,那些鄙夷的、指点的、同情的目光如雪一般从脚埋到了半身,拔不掉,推不开。
声音像雪花一样消融,庄昭耳朵一瞬间只能听见尖锐的鸣声,手背青筋暴起。
一双眼恶狠狠盯着他,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把人看得直悚然,庄昭额角青筋暴起跳动。
老人心下大喜,准备闭气眼迎接冲自己而来的拳头时。
迎面而来的,只有挥拳带动的冷风。
庄昭一拳接一拳砸在地面,赤红着眼扫视一圈,看清每个人的表情神色,冷着脸往外走。
聚拢的人群隔了一口子,分开成两半。
老男人皱着颤巍着手半掩面,见庄昭要走,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几圈,以与方才不能动弹模样全然相反的态度,快速爬起,“小子,老夫不与你计较”。
“什么计不计较”,嘹亮的女声响起。
时朝一个跨步,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肩膀,死死扣住不让人走。“你碰瓷是吧,敢在我面前碰瓷,不打听打听我是谁!”。
庄朝只能看见一个下半张脸包着布的女人嗖一下弹在自己面前。
炮仗似的一点就燃,一张嘴就开骂,山里土话骂人极其难听,时朝的嘴机关枪似的,把人骂得脸一阵青一阵白。
若非是那熟悉的大黑毛虫眉毛,以及那身熟悉的衣服,庄昭不敢简直无法与那个一见自己便瑟瑟发抖的时朝联系起来。
她气势汹汹横在庄昭面前,母鸡护崽似的,揪着老人不让他走。
想把东西从老人口袋掏出来,两人一来一往扭在一团。
时朝人不高,但很有劲,一双眼亮得惊人,蹦起来指着他鼻子骂,气势惊人:“你个老匹夫血口喷人,偷我们东西不止,还要往人身上泼脏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兄长哪里有推人,不分青红皂白指责他,你们这是歧视,是偏见,谁说弱便是正确的,谁能说!”。
她的嗓音洪亮,眼疾手快把荷包抢回来后,眼睛愤怒盯着老男人,她蹦起来,手举得高高的,“这就是物证我兄长没有打人!反倒是这个老东西,他偷东西”。
男人见荷包被抢,怒急攻心上来就要打时朝,时朝嗖一下躲回来:“干什么,被戳穿后恼羞成怒,碰瓷不成,光天化日下要打人是吧”。
时朝才不怕他,她干活练出不少力气,还不至于连个老头子都打不过。
掌心还没靠近。
粗壮的手臂拦在她跟前,高大男人站在她身后,一掌把人击倒在地,毫无温度的眼睛冰冷锐利得惊人,“你敢动她一根毫毛”。
老男人被扭送去了官府,巡逻的衙役倒是古怪看了好几眼庄昭,这倒是罕见,今日犯事之人,竟然不是庄昭。
这位可是大牢的常客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