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曾想,竟真让她寻到机会,是不是半夜去更能卖可怜,一想到这叶金秋便又懊恼起来,她抬了抬下巴尖,“你打听这些作甚?莫不是眼红她们二人,也想效仿”。
“没有的事,你别瞎猜”,时朝把人拉下一个台阶,与自己平视,“莫小小向谁打听消息?”。
“春雨啊”,叶金秋笑得颇有些不怀好意,她虽然也不喜欢莫小小,可也看不惯春雨那一幅假清高的模样。
明明什么都想要,却装作不稀罕等着别人呈上的虚伪,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每当对上春雨,她看莫小小也没那么讨厌。
“她这个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远不似表面那般无辜,你若是因她岁数小对她不设防,迟早要吃大亏”。
“少说些挑拨离间的话”,那些被下意识忽略的细节突然连在一起。
时朝的心咯噔跳着,面上却不显,她环视一圈,庄良今日罕见比平常来得要更晚,联想到这,时朝的心情越发糟糕起来。
“你也别傻兮兮的什么话都信,我们都是因何上山的你自个心知肚明,若是真的这么轻易回到侯府,当初又怎会被送上,这背后没鬼你敢信?”。
“少在这疑神疑鬼了,时朝你就是嫉妒”,叶金秋不服气反驳,她的嘴长得圆而大,像一条张着嘴等待喂食的鱼,“假惺惺”。
时朝烦闷撸了一把头发,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递到眼下的小刀打断,常被擦拭的刀身光洁如初,在光下泛着冷芒。
“该送药了”,庆婶站在门口居高临下望着两人冷冷道。
时朝和叶金秋下意识对视一眼,两人同步闭上嘴。
叶金秋望着时朝乖顺接过那把刀,时朝放血在山庄也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情,她曾撇见过那藏在衣裳下的手臂,新旧伤疤层叠交错,渗出的血液宛如经久不散的水垢。
看着新旧交叠的伤疤,身上一瞬间幻痛起来,她突然发现时朝是个很能忍的人。
时朝拿过那把小刀,装模装样挽了个不像样的刀花,刀尖指着叶金秋,眼睛紧贴着她侧脸阴恻恻警告:“我方才的话都听清了没,你可别当耳旁风了”。
叶金秋那点吝啬的同情瞬间收了回去,故意与她唱反调:“我才不听你的”。
刚熬好的药氤氲着白雾,时朝坐在桌前,拿着刀比划好一会,即便这样的动作上演了无数次,还是没舍得下手。
最后闭着眼选择抠破刚结痂的伤口,象征性挤出几滴豆大的血。
“你去给公子送药”,庆婶神情冷漠,她不似从前对时朝严防死守,是在灶台前择着菜叶子,择下的头部整齐垒在另一个马扎上,头对头尾对尾,分毫不差。
“庄良今日不自个去了?”,时朝扣着桌面突起的一根小刺,状做不经意问,“你也觉得莫小小和王元香回候府了?”。
沉默在空气中弥漫。
良久——
“你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庆婶停下手中的动作,漆黑阴沉的眼睛牢牢圈住时朝的身形,泛着不近人情的冷。
时朝干脆开门见山,直接把话挑明,“王元香死了,莫小小也死了”。
“所有人都该死”,庆婶依旧是那副冷漠无情的模样,甚至连情绪没有丝毫波动,“死了就死了,在这个世道,死并不是坏事”。
“可是她们是被人虐杀至死,王元香不过十七,莫小小才及笄,她们都那么拼尽全力想要活着”。
时朝坐在桌前,望着漆黑药汁里倒映的自己出神,她对庆婶的回答算不上愤怒和失望,甚至早预料到这个答复,“你真的觉得她们死不足惜吗?”。
这张脸和自己其实并不算特别相似,时朝有着一双很亮很大的黑眸,总是目光如炬望着前方,这具身体的眼睛却是浅浅的琥珀色,像暖融融的午后。
碗里的人睫毛动了动,“想活着又什么错”。
时朝不是圣母,没有那多余到泛滥的善意,也不想让曾经欺负过自己的人好过,可得到惩罚的方式有多种,不该是这样惨烈的结局。
这个山庄所有人都是那该死多诺米骨牌的一部分,没有牌能置身事外,所有人都会是下一个受害者。
她不想死,山庄里有人也不想死,也许有人喜欢被蒙蔽麻木的生活在安稳的假象中,也有人宁可粉身碎骨也要抓获真相。
“掌事姑姑她们泯灭人性,根本就是把人当牲畜”,时朝的眼睛倔强盯着庆婶,回忆起那一夜的惨状,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反复还萦绕在空中,久久不散,“我看见了”。
“我看到了”,时朝抱着碗的手用力,瞳孔微微颤抖着,“她们把王元香打得遍体鳞伤还嫌不够,放干了她的血,就在那间禁闭室,她们丢弃王元香的尸体,却对外宣称她得了天大的好事”。
“先是王元香,又是莫小小,她们杀了那么多的人,把这里变成屠宰场,之后还会有人遭遇毒手,会是你会是我,会是所有人”。
“我不想死,也不想看到有人再这样毫无尊严的死去”,时朝木然垂下头,垂落的黑发挡住眉眼,显得尤其阴郁,“你难道不怕下一个轮到自己吗?”
庆婶指尖描绘着绿叶的边缘,闻言垂落头,几根银丝在黑发中泛着光,神情有一瞬间变得极为轻松,“我巴不得早日死去”。
“我受够了这个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