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朝对他的恐惧减轻,被他这么一搅和,摆谱抬出了长辈的架势:“你是什么小狗吗?往我身上糊口水,别拿药当摆设,赶紧给我上药”。
“狗是什么?”他睫毛扑簌,疑惑发问,“很丑很坏吗?”
玉檀深没有把脸从时朝手中移开,就着这个姿势,替她的伤口糊上厚厚一层药粉。
“不丑也不坏,很可爱的小东西”,听到玉檀深的问题,时朝愣了一下,几乎要笑出眼泪,“我又不是骂你”。
“身上的伤怎么来的”,时朝问,“今天干了什么?”。
玉檀深漆黑的眼珠子盯着时朝的嘴角,缓缓眨巴眼。
时朝莫名从中感到几分委屈,松开手,听见他说:
“被鞭子抽,吊起来跪了一日”。
他其实没说完全。
夫人身边服侍的婆子借口玉檀深顶撞侯爷,目无尊长,让他举着重物跪着,长时间的托举肌肉酸痛不已,膝盖在石头上跪得血肉模糊,可手一旦松懈,便有鞭子大里抽在身上。
玉檀深长高的消息被庄良带入府内,夫人听完冷笑,只道他近些日子过得够舒坦。
没人想让他过得舒服,怪异的种子就该烂在土里。
在自尊心比天还高的年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忍受这些非人虐待和屈辱。
时朝沉默,想起从旁人口中得知的玉檀深身世,她把手往玉檀深身上摸,果不其然又摸到一手濡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时朝眼前又开始发黑,劲侧伤口好似又裂开来。
时朝的嘴角一边比另一边稍高,不笑的时候,嘴角下撇显得很不高兴 。
玉檀深静静望着她片刻,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干什么你”,时朝拧眉,抽出手,“先止血”。
玉檀深按不住时朝挣扎的手,沉默片刻,只能退而求其次,换了一个姿势。
“她们这么对你,有多长时间了?”,时朝疲倦闭着眼,依靠在床边,像是随心一问,听不清情绪:
“你不是有一身武功吗?教训他们应该能做到吧”。
玉檀深解开衣带,衣裳下是几乎苍白的肌肤,密密麻麻的伤疤新旧交叠,几乎看不见一块好肉。
他扭头看向闭着眼睛的时朝,指尖陷进血肉模糊的伤口,眉毛皱也没皱一下。这样程度的伤势,只会是日积月累的结果。
这副丑陋的身躯会吓到她。玉檀深眼里流露出厌恶,快些,不要让她瞧见。
时朝闭着眼,耳朵对声音的敏锐度提高,她能感觉到窸窸窣窣的动作,以及衣服掉落时微微煽起的风。
时朝不自在往后躲,觉得自己有必要给他普及一下两性知识。
“夫人是为我好,才愿意来管教,是我的福气”。
在日复一日的血腥暴力中,被人耳提面命,灌输洗脑,玉檀深早已麻木顺从,于他而言像吃饭睡觉一般自然的事情。
时朝的问题一时让他无法理解与困顿,玉檀深的眼眸露出些许茫然,“为何要教训他们,段觉说过,不许伤候府的一人”。
玉檀深明明是主子,却连候府的下人也不能伤害,这场服从性测试,目的是为了打造出一把好用趁手的刀。
毕竟刀剑不需要意识。
“段觉是谁?”,时朝第一次听段觉这个名字,“那你杀的是哪些人?”。
玉檀深眼珠子转向左侧,时朝不知道他已经穿好衣服,依旧紧闭着眼。他手指捏着一只蜘蛛,称得他手骨骼纤细,用点力气便能折断。
“山庄里的人,段觉的仇人,江湖人”,江湖人是玉檀深从段觉嘴里听见的词汇,那些恶贯满盈的恶人是他特意带上山庄的乐子。
当生存受到挑战,人可以变成只知道撕食的野兽。
从很早开始,玉檀深便已习惯被围困在中心,满眼猩红的人蠢蠢欲动意图将他撕裂嚼碎。
——杀了他,就能活。
——杀了他们,就能活。
围起的高墙像某种困兽场,段觉站在高处,看着发出的信号像饿狼垂涎欲滴的肉骨头。
争夺撕咬的暴力场景像残阳下瑰丽的余晖,美得动人心魄。
要么身死,要么他亡。
“玉檀深”。
时朝的声音突然响起,把他从回忆的泥潭中拉出,“你想逃离这里吗?”。
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高悬头顶,她时刻被恐惧包围,害怕会有人将自己从床上拖下来,拖进禁闭室里,割喉虐打。
时朝想过上安安稳稳的睡到天亮的生活,不必忍受排挤和日复一日的劳累体力活。
玉檀深没有说话,昏暗的光线中,时朝望不清他的表情,她咽了咽口水,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其实她们不告诉你,你在抚州有外祖父母,是对你很好的亲人”。
“你不是想要家人吗?我们去找你真正的家人吧”。
在原身记忆中翻找到记忆里,玉檀深母亲乃是抚州卫指挥使之女,不知何缘故,不顾所有的反对,执意嫁于长平侯,可惜难产血崩撒手人寰,只留下襁褓之中的玉檀深。
卫指挥使老年得女,得知消息后一蹶不振,哀痛欲绝。
夫妻二人只想带走女儿留下的唯一血脉,可惜长平候以命相拦,情深意切骗过所有人。
没有人怀疑过那滴泪,掺了快意的毒。
卫指挥使情感波动巨大,牵连旧疾复发,后来再也没有踏足过昭州这片伤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