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朝累得如行尸走肉一样,全然不知自己怎么回的房间,意识迷离丧失到一定程度,外界像隔了一层面纱。
后来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作吓醒的,也许是脑中的弦绷得太紧,时朝骤然被惊醒,挣扎着要把手甩开,整个身体往里缩。
“别动”。
春雨不知何时坐到床边,黑白分明的眼睛压抑着情绪,时朝本以为她会说什么。
然而只是看着自己好几秒,抿着嘴一言不发,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春雨替时朝擦破的手臂上药,挑出陷进肉里的细刺。
那些青紫伤痕累累,把时朝弄得像一团皱巴巴被泡发的纸。
“大半夜不睡”,时朝抬起沉重的手臂,推了把春雨的脑袋,声音故作轻松:“别浪费药了,一点小伤,丝毫不折损我的英姿”。
春雨置若罔闻,时朝想把手抽回来,却被她摁住,只好无奈任由摆布,另一只空闲的手替她撩起垂落的碎发。
“你不是走了吗?”。
不是决定好逃走了吗?不是决定抛下这里的一切走了吗?
时朝其实早看出春雨在生闷气,本以为她会像先前那般不愿同自己交流,被春雨这么突然一提,楞了半拍,“嗯!?”。
“出了点意外”,时朝尴尬摸了摸后脑勺,春雨突然加大力气,时朝虎躯一震:“嘶——,痛痛痛,轻点轻点”。
“我以为你永远也不会回来了”,春雨爬下床,走向房间的另一边,不多时,手上拎着一个蓝色小布包,她扔回给时朝:“我不要”。
时朝咸鱼一般躺在床上,眼皮都没抬,张口就是否认:“不是我的”。
“什么不是你的”,春雨胸膛剧烈起伏,眼圈悄然发红:“你难道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一句话也没有吗时朝?”春雨眼里的点希冀隐去,她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笑了起来,“你就这么走了,就这么走了”。
“留这些有什么用,睹物思人吗?可是我一点也不想再见到你”。
抱着着时朝的被子,嗅着上面残留气息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真的好恨时朝。
——恨她的残忍,恨她的绝情,恨她的不告而别,恨她的温柔,恨她的搂自己的手。
恨她的所有。
为什么要变成自己最喜欢的那副模样。
为什么不能永远对她冷漠。
只要保持原样就好了。
时朝的手背覆盖上眼睛,张了张口,“我……”。
春雨与自己是不同的,她有庆婶和姜云树护着,与自己进退两难的处境不一样。
她不属于候府,是真正的自由身,随时可以离开。
可是春雨不想走,时朝不想逼迫她,也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能在重重追捕下,保两个人安然无恙。
消无声息的告别才是成年人最体面的离开方式。
春雨死死扣着手心,再一度问出这个问题,压抑着声音:“为什么就非得离开呢”。
“外面的世界真的好到让你遍体鳞伤甚至死去,也甘心吗?”。
“这座山不是那么好逃出去的,时朝,这回只是侥幸”。
春雨的眼泪砸在深色布料上,身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她安静放纵眼泪流淌:“山庄里有着你猜不到的暗卫数,何况还有姜云树,他生在这座山里,熟悉上面每一寸土地,几乎没有人成功从他手中逃脱”。
“只有被狼撕碎,或者坠入悬崖”。
“山上的狼被人刻意放养,不会消失减少,只会增加”。
春雨紧紧注视着时朝的脸,试图找出任何后悔惧怕甚至是庆幸的的表情。
可是,什么都没有。
脱离掌控的无力感让她感到深深的愤怒。
要怎么才能留下她?王元香死了还是不够吗?明明日子已经步入正轨了。
还要怎么做,再逼紧一点吗?最好……
“春雨,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时朝苦笑,窗户关得死死,挡住所有光线,时朝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我只能告诉你,这座山关不住我”。
“我只是一个庸俗的凡人,贪生怕死,爱慕虚荣,贪图享乐,这些都是我的本性”。
“你说得对,费了半条命下山有什么好的,也许还是流浪街头,还是挨饿受冻,还是露宿风餐,可是人都会有不切实际的梦想,都怀着那一丝幻想,期盼自己是个例外,我也一样”。
时朝的眼神变得无奈,她直挺挺躺在床上,希望自己可以变成一颗化石,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都不用思考。
在若千百年后,随即砸中一位踏进这间屋子的幸运考古学家。
这叫穿越者的报复。
“何况我想活着,怎么样也想活着”,时朝神色恹恹,声音平静得像死了一样,她盯着头上的横梁,长长的木头横穿整间屋子,后来横梁上垂下几根麻绳,上面挂着外婆。
“你知道吗?王元香不是回府了,而是死在了禁闭室里,她那么宝贝自己那张脸,被刮一下都要找我拼命。掌事那个疯子对她进行惨无人道的虐杀,随后和庄良一起把她杀了,她们放干王元香身上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