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陷入梦乡的时朝迷迷糊糊听到断续的声音,她眉心一皱,挣扎着要醒,最后仍抵不过睡意,沉沉睡去。
泛着银光的丝线裹着血液,汇成一滴滴血珠坠入地面,宛若下了场慈悲的雨。
人头被颈椎牵拉着摇摇欲坠,不至于完全掉落,松松垮垮滚在泥里。
“没被他们杀死,小怪物又能活着一会咯”。
段觉叼着野草,蹲在石头上,眯着眼注视身形开始抽条的少年,懒洋洋朝他鼓掌。
掌声稀稀疏疏,听着无半点诚意:“你的武功精进了不少,看来这段时日没有懈怠啊”。
玉檀深蹲着替一个个死不瞑目之人合上双眼,神色冷淡平静,宛若刚刚夺人性命的刽子手不是他:
“山下的世界是怎么样?”。
段觉诧异他宛若常人的说话方式,多看他几眼,更是惊讶玉檀深,会问出这样的话题,缓缓站直身体,很不着调的模样:
“不好也不坏”,卖了个关子,“等你以后就知道了”。
“以后是多久?”。
“小怪物”,段觉小心用布擦着刀身,又是哈气又是上油,漫不经心,“以后很遥远的,谁能说个准”。
“就像现在”,段觉眼神玩味,蛊诱一般:“有谁教你说话了?”
玉檀深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全然没有理会。
“好吧”,段觉擦了擦刀身,满不在意撇了撇嘴,轻松道:
“等你什么长到能当候府的刀,也就能下山了”。
玉檀深垂眸,他没接触过太多人,在他孤僻困苦的前半生中,充满的只有血腥和狭隘的房间,以及那堆不会说话的木头。
他张张口,木然接上一句:“要对候府忠诚”。
“这样就对了,这样才能下山”。
段觉像拍小狗一样,砰砰拍了好几下,他感慨:“下次你得用刀剑,不许用这些傀儡丝线,白瞎我绑的这些人,个个都是顶好的剑客”。
“那个疯女人呢”,段觉左右扫视一圈,“今夜怎么没出来杀人,不应该啊,候府没有送下人上山?”。
玉檀深依旧是一副对万物漠不关心的状态,他从牙牙学语的幼童变成只懂杀戮的人形工具。
人性的一面被打磨抛除,只有犯下的罪孽如同扎入肉中拔不掉的细刺,日夜折磨不得解脱。
段觉看着他,心中只有快意满足,玉檀深上手扒他们的衣物,从中掏出银块,用帕子细细擦着。
“你干什么?”,段觉凑过来看,指着一块玉佩道:“这个更值钱”。
玉檀深不理会,用帕子仔细抱着银子走回房。
他要在明日把这些送给时朝。
天黑了又亮,玉檀深睁着眼看天空褪去墨色,翻起鱼肚白。
时朝照例为他送药,因这次掌事姑姑在一旁监督,她一时下手重,割出深深一道伤痕。
眼下整个人苍白着脸,无精打采推开门。
“喝药”,时朝神色恹恹,幸亏今日不用上山伐木,不然身子定吃不消。
眼看着玉檀深端起碗要喝,她激灵起身,一把把人推开:“你别真喝啊”。
时朝阻止他,“是药三分毒,何况谁知道里面放了什么,让你天天喝,没准是想害你”。
时朝不想坐在地上,干脆掀起纱幔,推玉檀深到一旁,占据床的另一半位置,“过去点,给点位置我坐”。
玉檀深让了一半位置给她,从怀中摸出捂热的帕子,放到时朝膝盖上,发梢扫过她的手背,痒痒的。
“这是什么?”。时朝来了精神打开,三四块小碎银子躺在蓝色帕子。
“炫耀就大可不必了”,她默默把帕子重新盖上,“哪里来的?”。
“你昨夜没有来”,玉檀深垂着眼,答非所问。
“我没空”,时朝没有追问,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把东西还给他,“赶紧藏好”。
骗人,她明明在哄旁人。
时朝端详他的神色,看了又看,于心不忍,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玉檀深只是太孤独,才会如此渴望陪伴,自己终归还是要走,“你……还是要学会独处”。
时朝说完都想给自己一巴掌,他独处的时间难道还不够吗。
于是她试着开导:“我们每个人生下来都是独立个体,因为独立,所以常常面临孤独,情感、友谊、亲情等缺失都会让我们感受到孤独,呃……这是我们的必修课”。
“也不知道你听不听得懂”,时朝烦躁挠头。
在玉檀深清澈懵懂的眼神中泄了气,语言混乱起来,:“我是意思是,无论将来是否独自一人,也要好好生活,活着的人与人会慢慢相遇”。
“这样,你把这些银子攒起来,没准遇上个好大夫,你这腿说不定就治好了”。
“你今夜会来吗?”,玉檀深静静注视着时朝,看她额头垂下的碎发,以及那双永远明亮的眼睛:
“明日呢?”。
没听懂一点呐……
时朝把嘴闭上,她知道明日候府的人会上来运这些暂时搁置在山庄里的木头下山,因为再过一日便是侯爷生辰宴,届时为了达官贵人们的安危,需要足够安保。
那时不会有暗卫上山,这是最好的时机。
她无法对玉檀深说那么清楚,千言万语最后汇成一句话,“别等我”。
时朝只是个自私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