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逐渐变得稠黑,草吃完了还是很饿,时朝随意倚靠在门上,五官隐没在黑暗中,冷风吹进单薄的衣裳,把她冻得一哆嗦。
“不坏不好,只是一点小变化而已,人都会变的,就像太阳东升西落,没有什么一成不变”。
她吸了吸被冻得通红的鼻子,起身把门关起来,嫌弃道:“每天太阳那么大,也不见得暖和一点”。
得亏不下雪,不然尽遭殃了,这怪天湿冷湿冷的,没比下雪好哪去,时朝头一回感觉风里带水似的,不似她家乡,风干得像刀子。
时朝从柜子里翻出所有衣裳,跳回床上,用被子把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座堆起的小丘。
古代像她们这种底层百姓,生活条件真的很恶劣,尤其是这种冷风天,手脚皲裂生冻疮是常有的事。
她小时候也生老长一段时间冻疮,后来条件好了。
难耐的痒意像是要撕破薄薄的皮肤从骨骼里钻出来,又饿又痒又冷又痛。
“你缝完借针,线我用用”。
“给你”,春雨很乖把针线递给了她,靠近了时朝,瘦小的脸贴在被子上。
时朝抬头看她一眼,摊开另一只手,把人圈进了被子,大声喊着:“我是妖怪,嗷,把你吞进被子里!”。
春雨笑出酒窝,把脸埋在时朝肩上,嗅着她身上的味道,调整脸上的表情。
冷风在屋外狂暴吹着,黑暗的房间里仅有一点从窗户透进来的亮光。
床上两个人依偎在一起,春雨忽然觉得再好天气也比不上此刻被子的温度。
穿针引线这类精细动作对于时朝很有挑战,时朝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忽然问:“春雨,你有试过夜里出去过吗?”。
“你为何总问我这个问题”,春雨拉紧时朝的衣角,声音焦急起来,“外面很危险,不能出去”。
“为什么不能?”,时朝并没被劝阻到,她将手中的布简单缝合在一起,再装上一层草木灰。
草木灰可以防潮保暖,放在鞋底可以让脚底冻疮不至于再恶化:“你都没有出去过,你又怎么知道”。
春雨不想回答她的问题,注意力只停留在她释放的、想要离开的信号上。
时朝总是要走,离开山庄离开她,春雨忽然就愤怒起来,她理解不了时朝,也不愿理解她:
“留在山庄不好吗?有吃有喝还有地方住,外面的世界有那么好吗?不会比这里更好”。
“年纪小小气性还挺大”。
时朝并不为春雨的话生气,也并不想用什么大道理来说服,让她认同自己的看法。
只是安抚着她,“我没有说要走,我只是想知道夜里为何不能在山庄里走动”。
“因为会死人”,春雨气恼与被时朝轻而易举勾起情绪,很快冷静下来。
她把身子转向另一侧:“曾经山庄上的人很多,后来变得越来越少”。
“即使每月都有新人来到山庄,可剔除除了那些暗卫外,人数依旧很少,原因在于人一直在死”。
时朝的心砰砰跳了起来,她一分神,布料上的针头戳歪,指尖瞬间渗出一滴血珠,“为什么会死?”。
“我不知道”,春雨把脸重新埋进她的肩窝,声音闷闷,“时朝,我好困,掌事姑姑从来不让我们夜里出去,说山上有野兽会偷摸下来吃人,我也不知道夜里的人是如何死的”。
“或许是山上野兽吃的,时朝你听话些,不要出去了”。
时朝嗯一声,正好布也缝完,她把手中的东西放在一边,摩挲着手臂上被刀划出的伤疤,敷衍应和着。
“好好好,我不问,你睡觉吧”,她对春雨口中的话存疑,饿死胆大撑死胆小,当生存的压力步步紧逼,死亡变得无关紧要。
脚冷得像冰块,两人汲取着各自身上的体温抱团取暖,人就是很奇怪的生物,体温慢慢起来的时候,时朝觉得咬把牙还能活下去。
过了这个夜,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从程其手中买到伤药几乎花完她所有的积蓄。
时朝又一次在庆婶监督下割手放血时,终于忍不住举起伤疤新旧交错的手,无能狂怒了一秒。
随后调整表情,很怂问她府上不包药吗?
再这么流下去,她怕是要血尽人亡了,何况人血哪里能当药,这是明摆着的封建迷信。
这个世界就没有一个人领悟到真理吗?放弃迷信,崇尚科学才是终极大道。
庆婶不搭理她,只是冷冷让时朝自己想法子,也许是时朝当时的表情太可怜,庆婶面无表情移开眼。
她说,你该庆幸自己能当公子的药引,别在这里异想天开,你心思太多,终会惹祸招灾。
药引?时朝楞在原地,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飞快闪过,只是记忆像隔了片起了雾的玻璃,怎么也看不清。
一大早没要到免费的伤药,厢房里也空荡荡,没有人,玉檀深不在屋内。
他一个残疾人能去哪?
时朝把碗放在床沿,地上许多泥脚印,分布杂乱,看起来应该有不少人进入过这间房内。
不难想到玉檀深会遭遇什么,她也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去插手改变什么。
没见过这么惨的地主阶级,时朝想,放在影视剧里,有这个遭遇的起码得是个男主,再不济也得是反派。
不像自己,只能是个背景边缘的透明人。
算了,炮灰也有炮灰的活法,现实又不是小说。时朝宽慰自己。
还是二月天,室内潮湿阴冷,临走前,时朝顿足片刻,犹豫一下,把挡住光线的那些长布卷起来,打开了窗户。
窗外阳光好得出奇,调皮把人扑个满怀。
管他是平民还是豪绅权贵,去他的正派反派炮灰。
时朝自认为是个自私的人,只想用力抓住每一个活下来的机会。
她顶着刺眼的太阳,昂着头透过高高的墙壁往高山看,眼睛里的狂热像是爆发的火山。
她要去山上挖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