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朝笑不出来了。
“公子,请用午膳”。
时朝好整以暇站着,在离床一米处单手捧着碗。
没有听见门关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玉檀深慢吞吞起身在床边摸,以往那些人都是扔到床边,生怕碰到自己,沾惹上秽气。
没有摸到洒在床上的食物,他抿了抿嘴,瞬间明白这又是一场对自己的戏弄,干脆不动了。
时朝其实就是好奇,见床上的人没有动静,等了半天,看眼前人蜗牛似的又缩回壳中,故意又叫了一声,“公子?”。
“我一直在等你拿”。
许久,寂静的房间内传来一句细细略有些沙哑的声音。
那人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一句话几次断断续续,“我,我不到,摸,摸不到......”。
隔着白纱,玉檀深黑沉沉的眼珠好奇落在这个瘦弱女人身上,像门缝会长出的野草,不起眼,没有威胁,脖子细得稍稍用力就能拧断。
盖在被子底下的手传来一股难耐的痒意,让他颤栗不已。
“不欺负你”,时朝没有半点欺负人的罪恶,她挑起眉,恶劣朝他道,“又不远,你过来拿啊”。
玉檀深漂亮的眼眸在听见她的调笑一瞬,眼神黯淡下来。
他不再理会时朝,也不管饿了几日的肚子酸水翻滚,胃在大脑听见午膳二字已经自发开始抽搐。
所幸习惯也能忍受,但是很快,有人靠了过来,他听见碗扣在床边发出的声音。
玉檀深第一次被人靠这么近,全身肌肉紧缩,本能远离,清理这让人不舒服的感受。
时朝想起这位公子好像腿脚不方便,难得起了点愧疚心,也不逗他了,“赶紧吃,不然我就帮你吃完,反正我现在肚子饿得很”。
玉檀深很快伸出手拿走。
“你叫什么名字?”。
时朝干脆坐在床下,她不想出去,出去便被人指使去干活,躲在玉檀深这里正好。
他是有名的灾星,没有人愿意靠近他,换句话来说,不会有人进来,很安全。
听说他双腿天生残废无法站立,左右手均缺失二指骨,从娘胎里出来就是这样,把接生的婆子吓一大跳。
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剪发都不被允许的封建社会,这简直算是天罚。
时朝对这些说法嗤之以鼻,即便穿越已经是砧板上的事情,她还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拥护者。
没有人回答,时朝换了个姿势坐着,打算继续问时,她听见床上的人说话,咬字有点不标准,“玉檀深”。
“玉檀嗔啊”,时朝重复一遍,尾音懒洋洋拉长:“好娇气的名字”。
“是深,不,是嗔”。
“哦”,时朝没什么诚意随意应一声。
她支着下巴,思考怎么跑一趟上山搞些山货,明日是程其上山的时间,她得想办法换钱弄点伤药。
“你,你唤何名?”,床上人磕磕绊绊学着时朝说话。
“我叫”,时朝听着玉檀深的嗓音,脑袋有些昏沉。
她慢吞吞拉长声音,吊人胃口,玉檀深被她的声音拉着走,只听见她道:
“就不告诉你”。
她没觉得这样抓弄玉檀深有什么不对,整个山庄的人都在欺负他,就连上山监视的暗卫也受了侯爷夫人的命令,使劲折腾人。
他就是这群生活不如意之人的受气桶。
玉檀深又不说话了,时朝也不在意,伸手抓着垂下的纱幔玩,手不小心触碰到被子一角,很湿,把她干燥的肌肤都蹭湿了。
这么冷的天盖湿透的被子。
应该是那些暗卫又欺负人了,时朝顿了顿,又问:“那些暗卫在不在房间内吧”。
这个问题算是很突兀,玉檀深不觉得奇怪,太久没有人和他说过话,时朝坐得又那么近,他感觉自己的肌肤要烧起来,让人无端兴奋。
那双乌黑的眼眸很快抬了一下,“出去,他们”。
“哦”,时朝站起来,活动一下压麻的四肢,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那有什么闲心帮别人,她说,“那我也该走了”。
玉檀深透过纱幔,不错盯着时朝朦胧不清的身影,他抚摸着木制的长蛇,问时朝,“你、怕我,该……”。
“是啊”,时朝说,“谁会不怕你”。
玉檀深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从未注意过这个每日来替自己送药的婢女,直到前几日,她的身形才慢慢凝聚,进入玉檀深的眼中。
耳边忽然浮现那个女人说的话。
“你背过身去”,玉檀深听见时朝的声音,他还未来得及反应,纱幔被人用手撩起,他一惊,下意识背过身,腿上突然一轻。
那股粘腻潮湿的感觉消失。
“拿走了”,时朝抱走他的被子,玉檀深没有怪她拿走自己仅有的被子,让自己受冻,他生出了疑惑。
今日太阳很好,时朝抱着被子绕到屋子背后,这一处没什么人来,唯一有可能来的人在床上动不了,她避开长满青苔的石柱,把被子展开盖在上面。
山庄的墙壁砌得很高,为了防止山中的野兽爬进来,也防止人爬出去,时朝视线落在那些砖石上,端详了一会。
她又回到屋内,把紧闭的窗打开,撩起垂地的布,暖暖金色阳光破涌而入,撕碎长久的阴暗。
失去被子,玉檀深无处遁形,突然暴露在阳光下,他蜷缩起来,以找到自己的安全感。
时朝就像那些固执独断的家长,坚定认为只有阳光才有利于青少年成长。
她要走,衣角却被两根手指捏住,玉檀深向来自卑将小拇指暴露人前,总是蜷缩起后三根手指。
一只木雕的虫子被他递出来,“你”。
“我不要”,时朝垂眸,任由那只手僵硬在空中,毫不客气拒绝:
“我只喜欢银子,不喜欢这些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