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天元年,春寒料峭。
长安城的政治气候,比自然界的倒春寒更显得变幻莫测。太极宫内的“双日”,光芒不再仅仅是交织,而是开始彼此试探、碰撞,偶尔迸射出令人心悸的火星。
修文馆内,那株银杏还挂着去冬未曾落尽的枯叶,在料峭春风中瑟瑟作响,像是在为某种不可言说的紧张打着节拍。
婉儿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经史子集,而是一份份来自不同渠道、笔迹各异的密报与名录。太平公主府送来的“需加留意”的官员考评,太子东宫递来的“才堪大用”的荐举名单,还有她自己通过修文馆渠道搜集的、各地官员在任实绩与风评。
三份名单,三个视角,交织出一幅波谲云诡的朝堂图谱。
崔淏悄然入内,将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放在案头:“大人,监察台冯肃,昨夜被金吾卫‘请’去问话了。罪名是风闻‘妄议东宫’。”
婉儿执笔的手顿了顿,一滴墨汁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团浓黑。
冯肃。这个名字在她自建的“风骨录”上,位列前三。一个寒门出身的御史,以刚直敢言、不畏权贵著称。去年关中大旱,他连上三疏,直指太平公主府名下的庄园拦截水源、与民争利,震动朝野。最终,公主府被迫开闸放水,冯肃也因此名动长安,但也彻底得罪了太平一党。
如今,“妄议东宫”?婉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好罪名。既能打击冯肃,又似在向太子示好,实则将冯肃推到了两方都可能厌弃的境地。
“谁的手笔?”她问,声音平静。
“表面是御史台内部纠劾,但递话的是公主府长史。”崔淏声音压得更低,“不过,东宫那边,似乎也无意回护。有人听到太子近臣说,‘此等沽名钓誉、四处树敌之辈,留之无益’。”
婉儿闭上眼。冯肃成了姑侄角力中,一颗双方都嫌碍事、欲除之而后快的棋子。他的“风骨”,在权力博弈的棋盘上,成了原罪。
“他人在何处?”
“暂押于御史台狱。还未移送刑部或大理寺。”
还在御史台,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婉儿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那份刚刚草拟完毕的《〈贞观政要〉精义辑录》编修奏章上。这是她向李旦提议的项目,旨在整理太宗朝君臣问对的精华,以为今上施政之鉴。奏章已批,编修班子却还未完全选定。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
“崔淏,去查冯肃的履历。尤其是他可曾著有文章?是否精熟典章律令?”婉儿语速加快。
崔淏虽不解,但仍迅速答道:“冯肃乃进士出身,早年曾在礼部任主事,参与过《开元礼》的部分编修,以精熟历代典章著称。文章他写过不少奏疏,文风犀利,逻辑严密,朝野皆知。”
“好。”婉儿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挣扎的枯叶,“替我递牌子,我要即刻面圣。”
紫宸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
李旦的精神看起来比数月前更显倦怠,他斜倚在御座扶手上,听着婉儿陈述。
“故《贞观政要》辑录一事,非独为存文献,更欲为陛下、为后世,立一‘君明臣直’之典范。”婉儿声音清朗,不疾不徐,“编修之人,非独需学问渊博,更需有史识、有胆魄,能于先贤言行中,抉发微言大义。臣遍观朝野,以为监察御史冯肃,可堪此任。”
“冯肃?”李旦微微抬眼,似乎有些意外,“朕记得他言辞甚为激烈。”
“正是。”婉儿迎上皇帝的目光,坦然道,“魏徵当年于太宗面前,言辞岂不激烈?太宗曾言:‘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冯肃之刚直,或不及魏徵,然其深谙典章、秉笔敢言,正合‘镜臣’之选。令其编修《政要》,恰可使其锋芒,尽归于史册章句之间,化刚为柔,以古鉴今,岂非两全?”
她的话,巧妙地将“编修”赋予了“安置”与“驯化”的双重含义。既暗示冯肃的“刚直”可用,又似乎承诺能将其约束在故纸堆中。
李旦沉吟着,目光不由瞥向坐在下首的太平公主与侍立在旁的太子李隆基。
太平公主今日着一身绛紫宫装,闻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把玩着手中的玉如意,未置一词。她自然听得出婉儿的回护之意,但婉儿给出的理由——将麻烦扔进故纸堆,听起来似乎也不错?
李隆基则剑眉微蹙。他厌恶冯肃这种不通时务、四处开炮的“愣头青”,但婉儿将此事拔高到“效法贞观”“以古鉴今”的高度,他若直接反对,反倒显得自己无容人之量、不慕先贤。
“婉儿所言,似有几分道理。”李旦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迟疑,“只是冯肃尚在待参之列,骤然起用,恐惹非议。”
“陛下,”婉儿躬身,“冯御史所涉,乃风闻之议,未有实据。且编修《政要》乃清要之职,无关具体政务。此举非为起用,实为‘借才’。若其果然不堪,修书毕,去留亦在陛下一言之间。既可显陛下惜才容人之量,又不失朝廷体统。”
话已说圆。给了皇帝台阶,也给了太平和太子面子——人进了修文馆,等于暂时被“冷藏”,眼不见为净。
李旦看向妹妹和儿子:“公主、太子,以为如何?”
太平公主轻笑一声,玉如意在掌心轻轻一磕:“婉儿总是这般思虑周全。一个御史罢了,编书就编书吧,总不能因几句风言风语,就寒了天下士子之心。”话说得漂亮,却将“妄议东宫”定性为轻飘飘的“风言风语”,既卖了人情,又暗踩了冯肃一脚。
李隆基心中虽仍不悦,但见姑母已表态,也只得拱手:“儿臣以为,昭容之议妥当。冯肃既能写,便让他好生写书便是。”
“既如此,便依婉儿所奏。”李旦松了口气,似乎解决了一个麻烦,“着冯肃卸任监察御史,调入修文馆,专司《贞观政要》精义辑录编修。”
“臣遵旨。”婉儿深深一礼,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