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嘴上还称呼“大人”，但军士长显然对这回归的废王子全无尊重，甚至可称得上敌意。

洛兰不再理睬他，稍做整理因战斗而有些凌乱的衣襟和束剑的皮带后，便朝马车走去。

军士长不情不愿的也跟着走了过去——作为护卫首领他职责所在，早该去汇报情况的。

“叩叩叩”，洛兰在马车厢上轻敲了三下：“艾伦大人，威胁已经清除，您需要下来休息一下吗？”

他的声音比刚才对军士长说话时低沉了不止一个调，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恭敬。

呵……跟在后面的军士长嘴角不屑的扯动了一下：

休息什么？歇一歇他那一步路没走的腿脚？

马车门打开，一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矮身钻了出来。

他有着一头颜色浅淡的白金色头发，在穿过林叶缝隙的斑驳阳光下，近乎泛着银辉。眼瞳是晴空一般的蔚蓝色，受年龄所限，长相不够硬朗，不过倒是很符合王都近来贵族男子流行的纤细阴柔的风格。身穿简单的白袍，白袍边缘金色的刺绣彰显他区别于平民的身份。

少年名为艾伦，曾经的名字是艾什·莱因哈特，被驱逐的昔日二王子，如今不仅改名，连姓氏都被剥夺了。

虽然是个纤细柔弱的少年人，不过神情倒还镇定，他扶着洛兰的手跳下马车，目光先落在远处倒地的魔狼身上，然后环顾一周，询问一旁的军士长：

“辛苦了，有人受伤吗？”

军士长一愣，像是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问这个。

用词不自觉正式了几分：“劳您挂心，没有人受伤。”

艾伦点了点头，接着抬头看向被高大树冠切割破碎的天空，日光已近中午。

“快到中午了，”他转向军士长，语气平缓的提议：“既然需要休整，不如把午餐一起用了再赶路？大家也需要恢复体力。”

洛兰一直注视着军士长，这个提议合情合理，却好像再次让军士长感到了意外，慢了半拍才说道：

“……如果这是您希望的话。”

洛兰发现自那以后，一直到他们进入王都，这位先前还满嘴怪话的军士长，竟然彻底安静下来。

他依旧尽职尽责的指挥队伍，安排岗哨，但对艾伦所有的轻慢言语都消失了。

他很不理解，但一直找不到机会跟艾伦说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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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过巨大的拱形城门时，喧嚣的声浪与浓郁的气味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一行人吞没。

莱因王国的王都，在午后的阳光下恣意展示着浮华与喧嚣。

街道并不十分宽阔，却挤满了各色人等：

穿着繁复蕾丝花边，裙摆撑得如同巨大花篮的贵妇们，在仆人的簇拥下，矜持地迈着步子，昂贵的香水味在空气中弥漫。与她们擦肩而过的，是推着堆满新鲜蔬果独轮车的农夫，汗味与泥土气息混杂在一起。

街道两旁，店铺的窗争奇斗艳：珠宝店陈列着流光溢彩的钻石项链和水晶吊灯；绸缎庄悬挂着印染着繁复涡卷纹样和东方花鸟的昂贵丝绸；面包房飘出刚出炉的奶油点心和长棍面包的诱人焦香。

穿着笔挺制服的马车夫驾驭着装饰华丽，车厢绘满金色蔓藤卷草纹的私人马车，在人群中不耐烦地吆喝着。流浪艺人的手摇风琴声，小贩的叫卖声，商人的谈笑声，马匹的嘶鸣声......构成了一曲庞大而嘈杂的都市交响乐。

阳光照射在建筑立面上那些繁复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石膏雕花、贝壳纹样和镀金装饰上，反射出炫目的光芒，仿佛整座城市都包裏在一层甜蜜而奢靡的糖衣之中。

这光怪陆离的一切，都被一道薄薄的马车车窗所隔绝。洛兰沉默地骑行在艾伦的马车旁，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每一张面孔。

艾伦则靠坐在车厢内，蔚蓝的眼眸透过车窗，眼神复杂地注视着外面沸腾的众生相。

队伍最终停在那座俯瞰全城的宏伟宫殿莱因宫巨大的镀金雕花铁门外。

全员下马下车，军士长将他们送入王宫范围后便告辞离开。

巨大的宫殿建筑群投下深沉的阴影，将他们笼罩其中，空气中弥漫着石料，青草修剪后的清新，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屏息的威压。

在等待下一个来接应人的间隙，洛兰向艾伦讲述了军士长对他的敌意，后来的安静以及自己的疑问。

艾伦有些走神，闻言微微侧过脸，看着自己这位显然对贵族间微妙博弈一窍不通的骑士。

下午的阳光透过走廊高耸的穹顶玻璃，落在他白金色的发梢上，跳跃着细碎的金光。他抬起手，无意识地拂过白袍袖口那道精细的金色刺绣纹样，像是借此收束注意力。

“他是王兄的人，”艾伦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寂静的空气：“他的敌意，并非全然针对我。更多的是担心我的存在，会对王兄不利，会成为某种……麻烦的象征。”

他顿了顿，那双蔚蓝的眼眸似乎看透了洛兰的疑虑：

“所以，当他看到我下车后并非如他所想那般失态，听到我问的第一句话是关心护卫的安危，提出的第一个要求是合理的休整，而非无理取闹……他便意识到，我至少还维持着一个王子应有的体面与风度。一个看起来尚知进退，举止有度的人，至少不会立刻做出损王兄形象的事情。”

洛兰沉默地听着，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层弯弯绕绕的逻辑。

半晌，他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是几句话，我还以为……”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平淡无奇，却让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那双沉静的绿眸深处，掠过一丝野兽般的锐利光芒：

“……得见血才能让他明白。”

艾伦转头愕然地看向他，那双晴空般的蓝眼睛微微睁大，清晰地映出洛兰那张俊美却毫无波澜的脸——半是惊诧，半是一种近乎无奈的头痛感。

“洛兰，”艾伦语气复杂，他盯着骑士的眼睛：“你是不是……跟莱斯特相处太久了？”

洛兰的下颌线条绷紧了一瞬，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最终只是紧紧地闭上了双唇，将未出口的话语和眼底那近乎本能的凶戾，一同压了下去。

他微微垂下眼睑，避开了艾伦的目光。

就在这时，一阵繁杂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着王廷内光滑的云石地面传来，打破了此刻的沉默。

艾伦立刻循声望去，目光穿过庭院里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绿篱和喷泉雕塑，投向那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就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艾伦脸上那维持了一路的，近乎完美的平静面具骤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