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珩纠正:“我不是老师。”
“那你…”周威歪头看他,刀在他手里像个听话的仆人,簌簌有声,利落均匀,“做什么的?还在读书?”
“我都毕业半年了,”华珩不想提及自己职业,犹豫开口,“你就当我是老师吧。”
反正,他真考过了教资。
“行啊,小老师 。”
周威语气揶揄,华珩不是没听出来,但他是典型的好学生,从小到大,循规蹈矩,本能地不喜周威这样的“社会青年”。人生中唯二出格的事,也不过是一个人背井离乡去拉萨以及孤身一人,旅游过年。
他垂眸看手机,犹豫着打开两个小时前关闭的微信。雪花般的消息蜂拥而来,妈妈的、姐姐的、朋友的、发小的……只是没有那个人。
也是,两个小时前,那个人刚发了和同事一起跨年的朋友圈,开怀热闹。
华珩安静地站在庭院里,整个人都似被古树投下的阴影所包围,听得见晚风,闻得见独属于大理的空气味道,却无端有些喘不过气。
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噼啪”一声,厨房传出翻炒的声音,伴随着淡淡肉香。
华珩下意识看向高出的屋子,只能瞥见周威侧影,立在老式宽长的锅灶前,单手扯动足以放下半扇猪的大锅,伴随着旧式抽烟机的轰鸣,利落翻炒,神情轻松。
华珩从没见人做饭那么自得。
有那一瞬间,他觉得周威身上的气场都变了。
周威由着小孩儿看,甚至还颠了几下锅,而后,撒了把葱花和香菜,偏头,视线下移,招呼小孩儿。
“过来,端饭。”
华珩把静音的手机滑进裤兜,跨上台阶,见地面有水,落地沉沉,走得很小心。
周威笑了下。
华珩很敏感,立刻抬头,跟有人踩着他尾巴似的:“你笑我。”
明明是句指责,周威却听出了两分嗔。
小孩儿。
他轻而易举地迁走华珩注意力,敏锐聪明:“之前摔过?”
“嗯。”华珩低头,目光盯着盘子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饭菜太香了,他难得有几分放松,“很疼。”
摔着尾巴骨,他疼了好久。
周威没遇到过这种情况,都是男人,摔摔打打,有什么疼的?
但眼前这小孩儿将将二十出头,睫毛长得像把扇子,皮肤白皙,一看就没吃过什么苦。
城里孩子。
周威呼噜了把他的头发,良心建议:“多摔几次就好了。”
“!”
华珩双眼蓦得睁大,好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
这老板立起来挺像个人,但怎么说不出句人话呢?
不是人的老板,物种不明的司机...这他妈的到底是家什么民宿?
政府牵头?慈善性质?
华珩漫天想象,大为震撼,但还好他只住一晚。
明天就要去丽江了。
他对丽江抱有太多的幻想,眉眼间流露出浅浅欢喜,很能把自己的情绪调节好。
周威留神观察,也觉奇怪。
现在小孩儿,喜怒无常,又down有笑…该不会有什么大病吧?
华珩虽然觉得民宿老板不太靠谱,但做饭是确实有谱,手艺相当可以,格外管饱。
两荤一素,一锅肉杂汤面,喂饱了大胃王阿武和喂馋原本不准备怎么吃饭的华珩。
华珩抱着巴掌大的小碗,里面有且只游荡着两根面条,不舍得下嘴。他瞅着不正经人的老板,又巴巴望着冒着香气的锅,犹豫再三,不敢说话,不说话。
阿武碰碰周威腿,呶呶嘴,示意他看。
周威收回长腿,啧了声,不喜欢别人碰他。
厌世小孩儿的眼都要掉锅里了。
周威伸手,捞了把小孩儿凳子,善解人意,很是温和。
“还要吗?”
华珩一边把碗伸过去,一边虚假客气:“你们还够吃吗?我都吃那么多了,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周威接过碗,转手就扔桶里泡着了,十分认同华珩说的话,“虽然你确实吃得不少,但没关系,我们店财大气粗,不用不好意思。”
华珩这次不仅是眼睛睁大,嘴唇都在微微发颤。
这他妈真的是个人?
不是,没听说过物种进化落下了谁啊?
阿武怕出人命,解释道:“大理有海拔,刚上来不能吃太饱,老大是怕你高反。”
“...我,”华珩深深吸气,心里默念自己是新时代的青年,要有素质,不能骂人,要积极、要向上、要按时看青年大学习,但阿武都开始收桌上的菜了——
“我他妈是从拉萨下来的!”
“拉萨!海拔3650!!”
“昆明,昆明海拔多少?!有两千吗?”
他凶巴巴地看着阿武,阿武弱弱地把装卤肉的盘子放下来,“啊”了声,结结巴巴:“昆、昆明,我不知道啊,我们这是大理。”
“...”
华珩僵在原地,周威低笑,甩了把手上的蜜蜡串,穗子折到手背。
他拂下:“忘了,你应该不高反,只会醉氧。”
华珩反坐在椅子上,不说话,开始自闭。他手指抠着椅背,试图整出个魔仙堡,却还是没忍住骂。
他妈的。
人果然还是不能上班,不仅容易精神状态太过美丽,而且脑子也不太好使。
周威走过去,两指落在他椅背上部,打量着华珩,是真的好奇。
“那你怎么走路跟个小姑娘似的,有气无力的。”
“你他妈才…”华珩跟被人踩着尾巴似的,瞬间抬头,气鼓鼓地盯着周威看,还没继续骂下去,手里就被阿武重新塞了碗面条,“老板,再吃点。”
阿武奉命行事,瞧着周威的脸色,拆开一次性筷子,递到华珩手上,就差点头哈腰地伺候着他吃饭了。
华珩自诩新时代的青年,有骨气有担当,从不食嗟来之食。但实在是太香了——不对,他那是给阿武面子。
华珩吃饭规矩没挑的,不玩手机不说话,只是挑起筷子再浅尝一口,还是觉得好吃到不正常,狐疑地看向周威。
周威挑眉:“有事?”
华珩乖巧放下筷子道:“你是不是往里面放什么东西了?”
“?”
华珩一板一眼,像是有理有据:“不然怎么可能做那么好吃?”
周威低笑了声,嘴里咬了根烟,偏头点火。
小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