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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萧弘钧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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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总还记得她吗?”於凡易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丁瑄翰看着他那双依旧平静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道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淡淡的弧线,看着他那副“我知道你不记得了”的、了然的样子。

他眼底的怒火又灭了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得像是还没从那片被他搅动的混沌里浮上来。

於凡易看着他脸上那层还没有完全散去的疑惑,看着他蹙起的眉心、微微张开的嘴唇、那双正在努力回想什么的眼睛,轻轻地笑了。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很淡,只是一瞬,可他整个人都在那一瞬间柔和了下来。

不是面对丁瑄翰时那种刻意的、下属对上级的恭敬,是一种更深的、更私密的、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温暖的东西时的柔软。

“於凡洋。”他又念了一遍那个名字,这一次念得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过了才放出来的,“瓦当寨子里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她帮你种罂粟。”他顿了顿,像是在给丁瑄翰时间,让这个名字、这个地方、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慢慢落下来,落进那片他太久没有翻动过的、落了灰的记忆里,“她的爸爸叫做於伟清。”

骤然间,丁瑄翰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是从外面击中的,是从里面。

是从他记忆最深处、最阴暗的、他以为永远不会再被翻出来的那个角落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

那爆炸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又冷又烫的东西,一瞬间涌遍了他的全身。

他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那抖动从肩膀开始,蔓延到手臂,蔓延到握着枪的手指,蔓延到他整个人。

枪口在那一瞬间偏离了方向,晃了一下,又被他死死地扳回来,重新对准於凡易。

可那抖动没有停,它藏在他的手指里,藏在他绷紧的手臂里,藏在他那双终于想起了什么的眼睛里。

瓦当。

这两个字从他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像是被雨水泡了太久的木头的气息。

那是X国与R国的交界,地图上找不到名字,当地人也说不清边界在哪里。

山连着山,林子挨着林子,路是人和牲口踩出来的,下雨天就变成一条黄色的泥河。

那里的天总是灰蒙蒙的,不是阴天,是瘴气,是从密林深处蒸腾起来的、混着腐叶和野兽尸体的雾气,吸一口进去,喉咙里都是腥的。

那里是出了名的三不管——X国不管,R国不管,国际社会更不管。军阀、毒贩、逃犯、被通缉的、被遗忘的,都往那里躲。没有法律,没有秩序,没有“不应该”。只有枪,只有毒品,只有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於伟清,这个名字从那个角落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张模糊的脸。

皮肤黝黑,颧骨高耸,眼窝深深地凹进去,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他总是弯着腰,低着头,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像是在对一片他够不到的、永远不会属于他的土地行礼。

丁瑄翰之所以记得他,不是因为他种罂粟种得好——虽然确实种得好,那一片山头的罂粟花开了的时候,红得像是泼了一整桶的血。是因为他有眼色。

在那个没有人把你当人看的地方,“有眼色”三个字,比会种罂粟值钱一万倍。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自己的女儿送到丁瑄翰的床上。

丁瑄翰不知道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他甚至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只记得她很瘦,很小,头发很长,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身后,辫梢用一根红色的橡皮筋扎着。

她被他父亲从屋子里推出来的时候,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拧得发白。

於伟清在她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动,於伟清又说了一句,声音大了一些,她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那个晚上是怎么度过的,他已经忘了。

真的忘了。

不是刻意忘的,是那种事在他那几年的生活里太寻常了,寻常到不值得被记住。

他唯一确信的是那个女孩很生涩,一直在尖叫,一直在哭。

那声音从他记忆深处浮上来的时候,像一根针,细细的,尖尖的,扎在他太阳穴上,不疼,可他知道了,它在那里。

丁瑄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滚动很重,重得像是在吞咽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他看着於凡易,看着他那张依旧平静的脸,看着那双依旧什么都读不出来的眼睛。

他忽然发现,於凡易的五官——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和那个他记不清长相的女孩,有一点像。

不,不是像,是同一个地方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同一片水土刻出来的痕迹。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砂纸上碾过去的:“那个丫头……是你什么人?”

於凡易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终于浮上来的、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恍然,看着他微微发颤的嘴唇,看着他握着枪的、还在轻轻抖动的手指。

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那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大到能让人看清那是一道笑,可那笑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很轻的、像是终于可以把压在心底太久的东西说出来的平静。

“是我妹妹。”他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慢得像是在把它们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出来,“我答应了等她长大了就把她接走。”

他答应了。

在那个寨子里,在那个没有人把你当人看的地方,在那个女孩子生下来就是货物、长到十几岁就可以被换钱的地方,他答应了。

他对她说,等哥攒够了钱,等哥在外面站稳了脚,就来接你。

带你走,离开这里,去一个不用种罂粟的地方,去一个晚上睡觉不用听见枪声的地方。

她说好,坐在门槛上,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道被蚊虫叮了又挠、挠了又结痂的疤痕照得清清楚楚。

於凡易的声音忽然断了。

不是说不下去了,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堵得他必须停下来,等那东西自己慢慢化开,或者沉下去。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很紧,紧到唇色都淡了,像是怕有什么东西会从那道缝隙里漏出来。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淡金色的,落在他脸上。

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着,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

“可是我回来了。”他继续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了。他顿了顿,那停顿很短,可他自己的呼吸却在那一瞬间滞了一瞬,像是在把那些已经到嘴边的话再咽回去一次,咽到它们不那么烫了再吐出来,“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丁瑄翰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枪口还指着於凡易,可那枪口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稳了。

它微微地、几乎看不见地晃着,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往下看,可眼睛已经不受控制地往那片深渊里去了。

於凡易没有等他回答。

他不需要等,因为那个答案,他在回瓦当的路上就已经知道了。

在那些年的梦里,反反复复地知道了。

“我看到她死了。”他的声音放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血腥气,带着腐烂的、被埋了太久终于见光的气息。“一堆黄土。连墓碑都没有。”

那堆黄土在寨子后面的山坡上,面朝南方,朝着A国的方向,朝着他离开时走的那条路。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没有花圈,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可以证明这里埋着一个人。

只有一堆被雨水冲刷过太多次、已经塌了一半的土,和土堆前面一块不知道谁放的、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石头。

他跪在那堆黄土前面,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

石头是烫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烫得他指尖发疼。

他没有缩手,就那么摸着,像是那点温度是她在告诉他,她还在。

於凡易的眼眶红了。

那红色从眼尾开始,一点一点地漫开,漫到整个眼眶,漫到鼻尖,漫到他怎么都藏不住的地方。

可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丁瑄翰,看着他那张被阳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看着他那双终于不再是空的、终于有了一点什么东西的眼睛。

丁瑄翰依旧沉默着。

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那道线绷得很紧,紧得唇角那两道浅浅的纹路都淡了,淡得像是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指还搭在扳机护圈上,指节泛白,可那白色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刺眼了,它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褪,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指尖流失。

“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於凡易问。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

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丁瑄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怎么死的?我记得我没有杀了她。”

於凡易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终于浮上来的、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像是恐惧又像是别的什么的东西,轻轻地笑了一下。

“是的。”他的声音放得很缓,缓得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放在舌尖上称过了才放出来的,“你没有杀了她。”

“你没有杀了她。”这六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在念悼词的庄重。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这间昏暗的、墙壁斑驳的、窗台上摆着死掉的仙人掌的屋子里。

“你把她送人了!”於凡易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只是他的尾音扬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可那一下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轰然的碎裂,是很轻的、很细的、像是薄冰在春日的河面上悄无声息地裂开的声音。

“你把她送给了和你一起来的几个马仔。”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了、再也无法改变的事实的调子。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已经快要压不住了。“她才十六岁!”

“丁瑄翰。”於凡易叫他的名字,不是“丁总”,不是“丁少”,是“丁瑄翰”。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听到过的、又轻又重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更沉的、像是终于可以不用再藏了的东西。

“你是没有杀了她。”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带着那些年被埋在黄土下面的、永远不可能再开花的种子。“你是逼死了她!”

丁瑄翰的眼睫剧烈地颤了一下,但他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冷漠:“我忘了。”

那些年在瓦当,在X国,在那个没有人把你当人看的地方,他做过太多这样的事,多到不值得被记住,多到每一个单独的个体都被碾成了粉末,散在他走过的每一条路上,连灰都看不见。

他不可能记得一个种植户的女儿,而且他记忆里,於伟清在他这里赚了不少钱,足够他再生十个八个女儿了。

在那个人命比草贱的寨子里,钱比一个女儿的命重要的多的多。

於凡易看着他这副“我忘了”的、理所当然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自己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现在,他终于不用再藏了。

那些年在丁瑄翰身边,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藏。

藏他的恨,藏他的计划,藏他每一次午夜梦回时听见妹妹叫他“哥”时从眼角滑落的那滴泪。

他藏得太久了,久到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於凡易,就是那个沉默的、忠诚的、从不多问一句的於凡易。

可他不是。

他是於凡洋的哥哥,是那个答应了要带她走、却没有做到的人。

尽管萧弘钧交代的事情他还没有做完,但丁瑄翰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他也无需再隐藏了。

杀了他。给他妹妹报仇。这个念头从他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等了太久、终于可以伸手去够的、沉甸甸的重量。

至于那个送U盘的人,他总会有办法找到的。到时候再告诉萧弘钧,也算是还了他这些年的恩情。

萧弘钧给了他一个新的身份,给了他回到A市的机会,给了他接近丁瑄翰的通行证。

他替他做了很多事,通风报信,传递消息,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确保萧弘钧的棋能够落在该落的地方。

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条路走到最后,是他和丁瑄翰两个人的事。

萧弘钧要的是丁家的覆灭,他要的是丁瑄翰的命。

他们各取所需,走到这里,已经够了。

於凡易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抚摸什么,又像是在等一个信号,一个他等了太久、终于可以听到的信号。

他的目光越过枪管,落在丁瑄翰脸上。

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消瘦,颧骨的阴影打在脸颊上,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不是从前那种张扬的、不可一世的亮,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了很久还没有烧尽的亮。

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那一刻,丁瑄翰又开口了:“你知道我是怎么怀疑你的吗?”

於凡易的手指在扳机上顿住了。

那停顿很短,短到只是他的呼吸顿了一瞬,可他整个人都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像一根被人轻轻拨了一下的弦,颤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丁瑄翰,看着他那双终于不再是空的、终于有了一点什么东西的眼睛。

丁瑄翰看着他那张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看着他那双依旧什么都读不出来的眼睛,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那弧度比他刚才那一下大了一些,大到能让人看清那是一道笑,可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猎人在终于看清了猎物藏身之处时才会有的、冰冷的了然。

“我和你来这里,只有你知道。”他的声音放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嚼过了才放出来的,“但是飞机一落地我们就遭到了埋伏。当时混乱,我来不及细想。”他顿了顿,那停顿很短,可他自己的呼吸却在那一瞬间沉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如今想想,那都是你提前给萧弘钧通风报信的。”

於凡易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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