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横生妙趣，心想与这女人的合攻真乃久违，想来她也是存了玩闹的心思。她寻常不爱逗弄死敌，尤其这等傀儡药人则更为无趣，约还是她坦言“气不过”罢。

顾御诸忽道：“别伤他形骸，尸身我有用。”

萧瑟一惊：“你要尸体干吗？老变态。”

“是是是。”

二人默契浑然一体。萧瑟以棍为矛，正面强攻，不断逼迫谢旧城露出破绽；顾御诸则游走侧方，擅用腿脚辗转腾挪，起落之间处处锁死对方的走位，把谢旧城困在狭小的方寸之内。

谢旧城空有一身悍勇蛮力，药人之躯不知疼痛，可在这般天衣无缝的联手之下，攻势处处被拆解。他一次次挥刀狂劈，却始终碰不到二人分毫，周身经脉被棍劲与掌力反复震荡，体内药人之力不断溃散，赤红的双眼渐渐蒙上一层迷茫。

他疯狂嘶吼，拼尽残余修为想要拼死反扑，长刀横劈，卷起呼啸狂风。

萧瑟棍影陡然暴涨，硬接这一刀，棍身震颤，他借这股巨力旋身，一棍重重砸在谢旧城肩头。谢旧城身躯一晃，破绽完全暴露。

顾御诸见状，眸中漫过一丝倦意，唇角勾起淡淡冷笑：“就这样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抬手虚握。萧瑟即刻领意停手。

玄黑刀鞘嗡鸣震颤，夜荼应声自腰间跃出。

刀光一闪，快到几乎看不见轨迹。

谢旧城的嘶吼戛然而止。那副被药术改造的躯壳再也撑不住，头颅滚落，身躯重重扑倒在地，彻底断绝生机。

夜荼刃身沾染少许血珠，转瞬便微微震颤，血渍尽数褪去，又恢复那不染尘埃的莹白模样，旋即飞回顾御诸手中，“咔嗒”一声，重归玄黑刀鞘。

萧瑟收棍而立，气息平稳，方才一番搏杀，他只微微喘息。

忽对顾御诸道：“你不是让我不伤他吗，自己倒先斩首？”

顾御诸争辩：“我是怕你虐杀人家！”

“还有脸说我是‘虐杀’？你踢他几腿我打他几棍哪不一样？”

顾御诸忽地挠了挠头：“好像是。忘了。”

“老呆子！”萧瑟怒骂。

紧绷的战局一散，司空千落心神骤然松懈，直直昏倒。顾御诸瞬身前去，令司空千落靠于自己肩中。

“萧瑟。”她道。

“我不。”萧瑟道。

她无奈叹口气，调整过姿势，抬起司空千落腿窝，利落将她横抱而起。

“呃……”谢宣神情微妙，“真是一副美景。”

紧绷的主战场尘埃落定的同时，两侧战场亦尽数收官。

右侧战场李凡松兰因剑虹贯夜，大气席压四方，剑气纵横间，余下两名药人攻势被层层碾碎。他剑路沉稳凌厉，几番进退拆解，干净利落终结缠斗，收剑时衣袂无风自定，风骨凛然。

同雷无桀并肩折返主战场，恰好听见谢宣那一句似笑非笑的感慨。

“真是一副美景。”

话音刚落，场间气氛微滞。

萧瑟刚收稳无极棍，闻言眼皮微抬，淡淡斜睨了谢宣一眼，眸光慵懒却带着几分促狭的冷意，摆明了不甚苟同。

身侧的李凡松更是直白，剑眉一蹙，瞪了谢宣一眼，面色略显无奈又无语。

谢宣被两人一前一后瞪视，却半点不尴尬，反倒低低失笑。

顾御诸双臂稳稳托着司空千落的肩背与腿窝，抱姿轻柔却稳妥至极，将少女全然护在怀中。方才千落心神骤松昏眩倒地，伤势与疲累交织，此刻睡得安稳，眉眼间再无方才落败的愧疚与紧绷。

她垂眸看了眼怀中人苍白的面色，眸光微敛，方才打斗残留的淡淡戾气尽数化开。

“回王府。”顾御诸轻声开口。

“你呢。”萧瑟问。

“夜前我回白王府。”她道。

萧瑟颔首，顺势侧身开路，手中无极棍轻拖地尖，步伐从容。

雷无桀、李凡松紧随其后，无禅与叶若依也缓缓跟上。

萧瑟缓步走在最前，看似从容开路，目光却屡屡不自觉往后掠，落于那道靛蓝身影之上。时而缓步等她凑近，又别扭不愿说，再前行，再缓步。

他原以为，哪怕是危急关头，她也会有片刻的踌躇，会有一丝不舍。毕竟那是她惦念了千年的影子，是她为数不多愿意卸下满身锋芒去怀念的念想。可她连一瞬的犹豫都没有。

旧梦再缱绻，也抵不过眼前活生生的人。

“怎么了？”果然还是她先问。

“你……”萧瑟声音微哑，目光落在她身上，“我知道，那幻境从来困不住你。你只是愿意在里面，多念一念故人。”

他顿了顿，心中百感交集。

“可那毕竟是你愿意流连的旧梦。你竟就这般毫不犹豫地斩了。”

顾御诸抬眼，不见悲戚，也不见什么怅然。唯有那不变的辽远……

“不过是一场念想罢了。”她淡淡开口，“念想可以留，却不能拿活人去换。不过，你可要警惕。”

“警惕？”

“你登阁这几日，我也审视过自己。自我一年前在于阗国御龙，你那弟弟应当早就对我有所提防，到如今次次碰壁，想来也是要动用一些手段制我了。然琅琊王案已平、无心有你、雪月城尚且安定，而今自问除却想念那一人，我天下无敌。”

“是要警惕萧羽利用你这一点？”

“不，”顾御诸眸色微动，“是要警惕我，缘那人心甘被他利用。”

“届时勿拦，只当我死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