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之则身形倏然掠至萧瑟身前,一指倏出,快得萧瑟连半分闪避之机都无,指尖径直点在他眉心。
萧瑟一怔,一股清冽凉润真气自指尖漫入体内,这股气息,竟与莫衣的气息隐隐有几分相似。
“天下第一楼。登的不是武力,而是境界。第一楼,由一人之剑变问天下之剑。第二层楼,了却心魔,坚定心念。第三层楼,见修罗战场,明为何拔剑。但是若想要真正进入神游玄境,你的武力还是不够,我赐你一缕真气,助你半步登天。等你到了第四层楼,你就是真的手可摘星辰了。”谢之则笑道,随即撤指退了三步。
“去吧,第四层。”
萧瑟一愣:“我可以上去了?”
“是。”谢之则颔首。
“为何?”萧瑟问道。
谢之则笑了笑:“因为你的答案我很满意。”
“这样就能过去?”萧瑟惑道。
“不错。我方才赠你的,乃是一份机缘。”谢之则向前踏出两步,“这般馈赠,我一生仅能施予三次。三次尽数用尽,我便可以真正脱离此间,去往彼世。你是第二个。”
萧瑟眉头紧锁,心念急转,忽然开口:“莫衣?”
谢之则眉梢微微一扬:“你认得他?他与你截然不同,却是我平生所见天赋最卓绝之人,便是先帝萧毅,亦不及他。他不过瞬息之间,便自一楼一路闯到此处。”
“那他为何不曾登上第四层?”萧瑟问道。
“只因他做了自己的抉择。”谢之则语声幽幽,“他如今,境况如何?”
“他如今非生,亦非死。”萧瑟如实答道。
“怎会至此?”谢之则神色陡变,“是何人所为……莫非是顾云尧?”
“正是。”萧瑟颔首,“她强行逆改天命,遭天道降罚,便将同为长生之人的莫衣,炼作容器,把漫天天罚尽数转嫁到他身上。”
“不可能。”谢之则断言,“她不是那种人。”
“不是哪种人?不是将别人制成容器和自己一起受罪的人?”萧瑟抱胸。
“不,她的手段我明白。”谢之则道:“但她不是那种执意改逆天命的人。”
萧瑟出口气:“按她的说法,她逆的是‘假命’。”
谢之则疑惑:“假命?”
“其实你说的事,我全都知道。包括萧毅的虚伪和奢淫,北离的开国历史,顾御诸早就告诉过我。”萧瑟道,“她没有告诉我假命是什么,但很好猜。假命是钦天监的卦象、青城山的箴言、朝廷的律法、皇帝的圣旨,以及所谓的史书。权力把自己包装成天命,然后让所有人都相信这就是命。”
谢之则却不惊讶,只问:“你和她又是什么关系?”
萧瑟淡淡道:“你可以理解为,我是她信任的人。”
“这实属难得。”谢之则感慨,“她本就极少信任旁人,这是刻入骨血的本能。唯有在二楼面对心魔之时,才会露出全然托付的模样。可她肯对你吐露这么多,实在罕见。昔日我曾与她论道,却被她拒于门外,便因我是执笔史书的太傅。可她心中亦明白,乱世之中,万千流离受苦之人,需要一个虚妄的理由支撑活下去。岁月流转,她终究还是付诸行动了。”
萧瑟微微一怔:“你的意思,数百年之前,她便已有这般心念?”
“凡有权力盘踞之处,便会生出她这般的人。你可以说她幼稚,清高,愤世嫉俗。但世间从非只有她一人如此,只是她太过夺目罢了。想来,她亦是觉得你与她是同类,才会与你相交。方才二楼那数道剑意,亦带着几分顾御诸的执念,想来,那人亦是同道。”
“李凡松?他闯过第二层了?”萧瑟连忙问道。
“他确是闯过二楼,可刚踏入第三层,便自行弃了登楼之念。”谢之则道,“我曾言,三楼需明晓自己拔剑的缘由。他拔剑,只为守护一人。他所求之路,不在这楼阁之巅,而在那人身侧,故而主动放弃。”
“如此,他不就永不能登顶了?”
“不错。可那又如何?”谢之则笑望向萧瑟,“你不妨自问,那又如何?”
萧瑟轻笑一声:“是啊,那又如何。”
谢之则目光沉沉,缓缓开口:“你方才说,为己而战,便是守护自身,守护心中在意之人,护亲友不受世间伤害。顾云尧亦是如此。她自知无力扭转滚滚历史,却仍愿为些许微末之物譬如一片桃花林挺身而战。可就为这般细碎执念,她遭天罚加身,背负无尽猜忌,承受万古孤寂,这值得么?”
萧瑟断然:“我不替她回答。”
谢之则挑眉:“那换作是你,你会作何想?”
“我?”萧瑟哼笑,“如果是我,我既要保护他们,也不会让自己受伤。她只是太不自惜,又懒罢了。”
“世上安得两全法。”
“试过才知道。”
话音未落,谢之则眉宇间骤然掠过一丝异样。
他面上神色不改,依旧从容谈笑,唯有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冷峭,心中已拿定主意,半分口风也不曾向萧瑟泄露。
黑袍衣角猛地向后一扬,没有半分预兆,他身形化作一道黑影直扑萧瑟近前,掌风裹挟着三楼残存的修罗幻境威压,刚猛无俦。
“你——!?”萧瑟惊呼,心中一凛,不及多想,双手握紧无极棍横挡于胸前。
“铛——!”
掌棍相撞,巨力汹涌而来,萧瑟只觉整条手臂发麻,脚下石板裂开细纹,身子不由自主向后急滑数步。他深知谢之则执掌天下第一楼,浸淫幻境武道数百载,底蕴深不可测,当即不再留手,棍影翻飞,棍风呼啸,尽展一身武学。
可二人修为终究云泥之别。
谢之则并不依仗什么阴诡暗算,仅凭本身数百年沉淀的修为,身法飘忽不定,掌法大开大合又虚实难测。周遭间或闪过战场残像扰乱耳目,却并非用来伤人,只是他修为自然外泄的余威。萧瑟棍法再精妙,招招抢攻,却每每被对方轻描淡写拆解。
数招一过,萧瑟气息渐渐紊乱。无极棍沉重,每一次格挡都要耗尽极大内息,几番硬接之后,虎口震得渗出血丝,臂膀酸麻难当。他奋力突进数回,所有攻势尽数落空,反被谢之则掌风逼得步步后撤,节节败退。
又一记重掌迎面压来,萧瑟举棍硬扛,一声闷哼,体内气血剧烈翻涌,踉跄着向后跌出,单膝重重跪倒在地。无极棍拄在石地上,棍身不住震颤,他肩头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一身气力已然耗去大半,再难抬手相抗。
“你做什么?”萧瑟惊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