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啊。”顾禀往沙发里靠了靠,姿态懒散,“比如‘好喝’,比如‘谢谢’,比如‘下次还点这家’。”
陈辒用示指点了点他,“安静喝汤。”
顾禀笑出了声,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
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的顾禀,点开朋友圈上显示的红点。
陈辒赞了你的朋友圈。
顾禀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
过了几秒,又弹出一条消息。
陈辒评论道:这家外卖倒闭了。
接到委托人电话的时候,陈辒正在律所整理材料。
“陈律师……”
电话那头的声音和那天判若两人。没有愤怒,没有嘶吼,只有一种被抽干了力气之后的疲惫,沙哑,低微,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
陈辒放下手里的笔,“是我。”
“我想……跟你聊聊。”委托人说。
陈辒弯了弯嘴角,那弧度很淡,没有嘲讽的意思,“好。”
见面的地方还是那家茶馆,同一个包间。
陈辒提前到了十分钟。他坐在上次那个位置,看着墙上被茶杯砸出的那块痕迹——已经修补过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出来一点。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抬起头。
委托人站在门口,比那天憔悴了很多。眼眶下面一片青黑,嘴唇干裂,头发也乱糟糟的,像是几天没睡好。他站在那儿,看着陈辒,没有进来。
半晌,还是陈辒打破了这片安静,“进来坐。”
委托人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上面摆着两杯刚沏好的茶,热气袅袅升起。
委托人低着头,盯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手指攥着杯子,攥得指节发白。
“那天的事……”他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
陈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就是……”委托人的声音顿住,喉结滚了滚,“我就是受不了。我女儿她……”
他说不下去了。
陈辒看着他,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他死死咬着牙关的侧脸,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
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ICU门口的长椅。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等了七天。
七天。
最后等来的是那句“我们尽力了”。
他垂下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理解。”陈辒说。
委托人抬起头,看着他。
陈辒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脸上,很平静,“我父亲也是。”
委托人愣住了。
过了很久,委托人才开口,声音很轻:“那你怎么……怎么过来的?”
“没怎么过来。”他说,“就是一天一天过。读书,毕业,工作,当律师。把每一天过完。”
委托人抬起头,眼眶通红,“那你……还相信公道吗?”
陈辒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在桌面上爬了一小段距离。
“相信。”他说。
陈辒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平静,却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压在底下。
“不是相信一定会赢。”他说,“是相信该做的事,总得有人做。”
“你女儿的事,我来做。”
委托人的眼眶更红了。他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起来。
没有声音,但那种压抑的、破碎的抖动,比哭声更让人难受。
过了很久,委托人才放下手,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陈律师……谢谢你。”
“不用谢我。”陈辒摇了摇头,“好好配合就行。”
委托人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把案子的事重新过了一遍。这一次,委托人很平静,问什么答什么,条理清晰了很多。
走的时候,委托人站在门口,回头看他,“陈律师。”
“你父亲的事,”委托人顿了顿,“一定能找到的。”
陈辒愣了一下。然后他弯了弯嘴角,那弧度很淡,却很真,“借你吉言。”
陈辒站在包间里,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这就是为什么陈辒坚持当律师的原因。
因为值得。
值得看见委托人红着眼眶说“谢谢”时,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光。值得听见法庭上槌音落下的那一刻,有人终于可以卸下扛了太久的重担。值得在每个深夜里翻动卷宗时,知道自己正在为某个人、某个家庭,争取一个本该属于他们的公道。
这也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是有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