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一片寂静,只剩下水流的声音。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绿色的河面上,轻轻晃着。
路易斯依然沉默着,只是睫毛仿佛颤了一下,漆黑的眼睛看不清情绪。
明华被看得心里发慌,为什么她不说话。
她在想什么?
“怎么不说话,不会当真了吧?”
明华脸上粘着嘲讽的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知道,她停不下来。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条被剥掉所有鳞片的鱼,只剩下赤裸裸的柔软身体,脆弱得危险。
她必须做点什么,把可怜的身体盖住,将刚刚的荒谬轻轻揭过。
“副官小姐这么纯情吗?”
“我还以为黑街出身的人,什么场面都见过呢。”
路易斯慢慢抬起手,用手背从唇上重重地擦了过去,像是在擦掉什么脏东西。
明华的笑容依然纹丝不动地挂在脸上,心却一点一点沉下去。
“你觉得这样...这样很有趣,是吗?”
路易斯的声音像是挤出来的,几乎咬牙切齿。
她死死盯着明华,胸口微微起伏着,苍白的脸上因愤怒和激动甚至染上了一点红晕。
“我刚刚竟然试图理解你,真是不值得。”
她退后一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开。
“如果这是你新的挑衅方式,那我只能说,无聊,且低级。”
说完,路易斯没再看明华一眼,转身快步离开。
明华站在原地,被夜风吹得浑身发冷。
胸口疼,手疼,因为高空跌落,全身上下都后知后觉地开始疼,但都比不上脸上火辣辣的难堪。
路易斯的话像鞭子一样抽过来,把那点强撑出来的嚣张和从容抽得七零八落。
她咬了咬嘴唇,抬脚跟了上去。
河谷很窄,路易斯走在前面,她在后面隔着四五步远。湿鞋踩在碎石上嘎吱作响,在夜里格外刺耳。
明华盯着路易斯的后脑勺,盯着她黑发上半风干的水痕,盯着她紧绷的肩膀,盯了很久。
真是太可恶了,明华在心里愤愤地想。
也许突然强吻别人不太礼貌,也许自己说的那几句话是有点过分,但这个女人干嘛这么生气?
每个人都难免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她就不能当个玩笑忘掉吗,为什么要反应那么大,讲得那么难听...
“喂。”
没有回应。
明华抿了抿嘴,讪讪地嘟囔:“一个吻而已,至于吗...”
路易斯猛然停下,明华差点撞上她的背,硬生生刹住脚。
她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路易斯突然转身,朝她逼近。
明华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嘭”的一声撞上了河谷边的一颗大树树干。
她站稳抬起头时,路易斯的脸已经近在咫尺。
路易斯单手撑在明华耳侧的树干上,黑色的头发几乎垂落到明华脸上。
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冷锐的侧脸,那双黑眸里翻涌着冰凉的压迫感,居高临下地将人笼罩。
明华的心跳声像被骤然敲响的鼓,突然急促起来。
她下意识想抬手,手腕却被路易斯抓住,按在了树干上。
“你说,一个吻而已?”
路易斯低声重复她的话,温热的呼吸打在明华脸上。
“那我做同样的事,也没什么关系吧?”
明华紧紧贴着树干,微微睁大了双眼,被按住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扣住树皮。
她看到路易斯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轻轻屏住了呼吸。
路易斯低下头,又凑近了一点,两人越来越近...
明华下意识闭上了双眼。
过了不知几秒,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突然感觉到,抓着自己手的禁锢松开了。
明华睁开眼,发现路易斯已经拉开了距离。
那双黑眸中还残余着怒意,但神色变得更加晦涩不明。
“...算了,我没兴趣陪你玩这种游戏。”
一阵强烈的羞恼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明华咬牙道:“我也没兴趣吻你!”
话一出口,她又猛地想起,刚刚分明是自己先吻上去的。而且,方才路易斯靠近时,她竟然还闭上了眼睛...
明华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舌头像打了结,下一句顶回去的话,怎么也想不出来。
“没兴趣最好,”路易斯冷漠地说,“别把你那些玩弄追求者的无聊把戏,用在我身上。”
明华微怔,想再说几句带刺的话,但路易斯已经再次转身。
这次她走得更快,完全没有等明华的意思,明华几乎快要跑起来才能跟上。
比之前更强烈的懊恼折磨着明华。
为什么自己刚才要闭上眼睛?
真是太丢脸了,明明应该狠狠推开她,再用最刻薄的话嘲笑回去。
还有她最后那句话...
明华不知道路易斯为什么突然提到什么追求者,但是说那句“没兴趣最好”时她冰凉嫌恶的眼神,却还印在脑海里。
看着路易斯渐渐把自己甩在身后的背影,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爬上明华心头。
明明就在不久之前,她还一脸认真地说,她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至少应该多一点点信任。
还会在坠落中,用身体保护自己,承受所有伤害。
现在,两个人却似乎越来越远了。
她甚至不想回头,多看自己一眼。
是不是如果没有那个冲动又愚蠢、该死的吻,就不会变成这样?
这次,好像真的搞砸了...
——
河谷附近的树木渐渐葱郁起来。明华和路易斯避开泥泞的沼泽,一前一后穿行在林间,两人之间只剩下压抑的沉默。
夜风呜咽着穿过林叶,淹没了暗处偶尔传来细碎的窸窣声。
但路易斯仍能听得见身后的细微脚步声。
她知道明华还在跟着自己,却一点也不想回头。
因为现在只要再看到那张脸,就会想起刚刚那个吻。
那个吻糟糕透了。
粗暴,冒昧,猝不及防,不合时宜。像是明华·明斯特会做的、最典型的恶劣玩笑,或是她无数种挑衅方式中的一种。
其实她一直知道,明华很擅长用漂亮的脸、亲昵的语言和恰到好处的暧昧来达到目的。
比如她们的初识。
那时明华扮作柔弱无辜的少女,从天而降落入她怀中,湿润的绿眸和怯生生的拥抱成功让她放下一部分戒心。
发现一切都只是明华设下的骗局后,路易斯觉得,这个人真是恶劣透了,绝对不能相信。
后来,宿敌期的某次宴会上,她看到明华周旋于几个贵族男子之间,挂着甜美的笑容,三言两语便将他们哄得面红耳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