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沙湾，河道便越发逼仄。

一行人弃舟登岸，顺着泥泞的滩涂步行向前。

风里的土腥气越来越重，沿途随处可见百姓成群结队，有背着土筐的，有推着独轮车的，伴随着沉闷的夯土声，都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堤坝处走。

在距离沙湾决口一里外的高坡上，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破败的河神庙。

这里便是左佥都御史徐珵的治水行辕。

与其说是行辕，不如说是个漏风的破庙。院墙早已坍塌了一半，院子里杂乱地堆放着各种测水位的标尺和石硪。

赵构牵着赵旉，跨过残破的庙门，迈步走进大殿。

殿内昏暗，一个头发蓬乱、胡茬拉碴的青袍官员，正毫无形象地趴在一座巨大的泥沙盘前，手里拿着朱笔，念念有词地推演着水文。

连有人进来了，他都未曾察觉。

直到成敬轻咳了一声，沉声道：“徐大人，主子来看你了。”

徐珵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地转过头。当他看清立在门口那道负手而立的熟悉身影时，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掉在了泥盘上。

“皇……”徐珵双膝一软，便要行大礼。

赵构微微一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元玉啊，看你这堤坝修得有模有样，怎么转运码头却死气沉沉？”

听到这话，徐珵一阵憋屈，眼眶竟泛起了红。

“主子明鉴！臣不怕黄河泛滥，也不怕泥沙淤堵，臣脑子里有治水的法子！可臣怕这人心里的贪壑啊！”

让赵构上座，徐珵咬牙指着北边，

“临清的粮商、钞关的污吏，暗中勾结漕帮的总甲，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们把持着所有吃水浅的剥船，臣急需的填河巨木和石料，他们全给扣在坝外，逼着抽三成的耗米脚钱！不给钱，就不发船！”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朱骥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两名行色匆匆的官员。

走在前面的一人文官常服，身形偏瘦，但步履生风，正是右副都御史孙曰良。落后半步身材魁梧的，则是平江侯陈豫。

孙曰良刚一进屋，看到赵构和赵旉后，“扑通”一声便重重跪在地上，以头抢地，

“臣孙曰良，无能！让皇上和太子亲临险地，臣万死难辞其咎！”

陈豫也跟着跪下，正想山呼万岁，却被赵构制止了，

“都起来吧！就是路过，顺便来看看！”

可孙、陈二人都知道，当今亲自来到堤坝处，路远难行，怎么可能是顺便？

却见赵构上前两步，丝毫不在意他们身上的泥水，亲自伸手将孙曰良和陈豫虚扶起来。

“行了，都不用拘这些虚礼。”赵构目光温和，视线扫过二人衣摆上厚厚的黄泥，轻轻叹了口气，

“两位爱卿，你们一文一武，难道还收拾不了几个钞关的污吏和漕帮的地头蛇？说吧，背后是哪尊大佛压着你们，让你们投鼠忌器？”

听到皇上如此单刀直入，孙曰良与陈豫对视一眼，皆是面露苦涩。

最终，还是孙曰良咬了咬牙，躬身低声道，

“皇上明鉴！若只是寻常的贪官污吏，臣拼着这身官服不要，也早将他们法办了！可是……”

孙曰良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几息之后，这才娓娓道来，

“土木堡之役后，朝廷下了宽恤恩旨，将钞关正税从二十贯降到了十五贯。这本是皇上体恤商民、休养生息的仁政！”

“临清钞关主事打着‘正税削减、需查补亏空’的幌子，对过往船只雁过拔毛，依旧保持着二十贯税钱。皇上，臣绝非遇事退缩之辈，可这临清钞关，臣等是真的动不了啊！”

赵构目光一沉，

“你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陈豫是平江侯，掌临清卫，你们告诉朕动不得？”

“皇上明鉴！那管钞关的乃是户部直辖的差官。臣虽是御史，但督理河道并不属臣职责。依大明律，臣等若是去查户部衙门，便是越界专权……”

“这临清地界，闸口与钞关本就是互为表里，穿的是一条裤子！闸口卡着水，钞关卡着税。要想过闸，必先过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