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脚夫说话没什么逻辑,里行答他一句“知道了”,转头折返。
他又急着脚跟上他:“诶诶诶!大人!大人!”
“还有什么事?”里行又停住,已经不耐烦。
老脚夫指了一下对岸:“她放火去啦!”
“放火?!”里行大惊,“放什么火?!”
老脚夫见他嚷,吓得一愣:“呃……就……抓辽狗啊……”他一脸迷茫,有些恐慌,脚跟往后退了一点。
里行快步往回走,路人见他都让开一条道,慌慌张张,一个个都看着他过桥。
他方才途经的地方,甜水巷沿河一带,已有好几处起了火点。
大片芦席在巷子里烧起来,火舌眨眼窜高,顺着房檐打横爬。
他冲进巷口,热浪迎面袭来,银杏娇小的身影自火光中间一闪而过。
“耶律萨缇!”他大声喊她。
没人回应,火已舔到了东面几处货栈。
“你好了?”
声音出现在他身后,银杏手里一根火折,红光刺目。
他朝她走去,一把攥了她的手腕:“你跟我回去。”
“我不回!”她甩开他,“这一带藏着多少药奴、多少辽人,你们查了那么多天,查出来了吗?我日日只见他们念叨:‘核一核’、‘等一等’。我等不了!我姐姐也等不了!北边要下雪了,姐姐在雪里迷了路怎么办?”
“等不了就烧街?许知非告诉你的吗?!她那么大个人还不认得路吗?!”
“我烧的是空街!辽人以为他们去夜市过节凑热闹了,实则人我都挪走了,一个不少!官府赔不起人命,赔得起屋子!这账我比你清楚!”
里行仍攥着她的手:“那也不行!你知不知道……”
“辽人就在这条街上。”她没听他说完,也根本不想听,“火一起,他们趁乱跑。跑,就往水门跑。你们那边有暗桩,我知道!别想吃饱了不干活儿!要是耽误我找姐姐,耽误我找昭明哥哥,我跟你们没完!一群蠢货!”
东水门响起了几声梆子,是皇城司的暗号。
“看吧,我不会骗你,毕竟一路上你都很乖。”她一下又收了声音,满脸笃定。
城东望火楼高过满城屋脊,铺兵敲了锣,灯号挂了上去。
马军一路报到军厢和殿前三衙,军巡院带了潜火兵狂奔而至。
一色救火家事抬下来,厢军主卫愣住了:“这街上怎么没人?”
里行推了他一下:“别看了,先截住东头,别让火过巷!”
潜火兵赶紧过了巷,唧筒压水,麻搭沾了泥浆往火头上蹙,斧锯劈开快要烧起来的门板,硬是在火巷里开出条路来。
河沿上水桶传了四五条线,没人顾得上问这里的人到底去了哪里。
银杏缩在几个货箱后面,没人注意到她。
火爬过两座货栈,栈房地窖忽然掀开,七八道黑影连滚带爬,呛得喘不上气来,走路都不稳,没几步,便落入厢军手里。
“大人!这边逮了几个人!”
暗处一阵梆子声,皇城司的暗桩打扮各式各样,有的扛了把鱼叉,跟着屋脊上十来个弓手一并压上去。
他们把巷口跑脱的几个按翻在地:“再动把命撂下!”
孙宁海随后赶到,一身细麻素衣,绳都没系稳妥,松松垮垮。
“里勾当!这火是怎么回事?!您不是刚解了毒吗?”
“先抓人,押回皇城司,”里行盯着那些辽人,没看他一眼,“别多问,小心你的乌纱。”
他嗓音压得发哑,双眼本就黯淡,火光侧面一照,眉目沉在阴影里。
孙宁海张了张嘴,无奈把话咽回去,示意雷二郎去帮忙把辽人捆了。
潜火兵从东头把火压回来,火势眼看着已锁死在沿河一带。
银杏站在货箱后面,看着军巡院的官兵将那些送她来汴京的辽人一个个双手反剪按在泥水里。
“叫你们欺负姐姐!”她低声骂了一句。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
里行出现在她身后,把她转向自己,只手撑在她肩侧,将她按在货箱上。
“流放,烧得多流得远,我数过才烧的,反正死不了。若判我死罪,那就是你们欺人太甚,我姐姐定不会饶了你们!”
“数过。”里行重复了一遍,像没听懂,脸上也没表情,只看着她。
“我把人挪走才点的火。我又不是疯子,辽人就藏在这儿呢,日日盯着你们,你们不敢办,我来替你们办。我自己带来的狗,我自己杀总行了吧?”
里行抬头看过去,约莫十来道黑影都倒在了河边,东水门外自然还有。
火光落在银杏脸上,他低头又看了半晌。
“你每给我喂一次药,就会说一句对不起。”
“……我没有。”
“你有,我知道。我疼得动不了时,你一直守着我,叫我不许死。”
“你死了我姐姐要骂死我了,你当然不能死了,你敢死试试看,看我不把皇城司瓦掀下来砸个稀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