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青瓷想了整整一周。
想宋成雪笑起来的样子,脸颊梨涡浅浅;想她哭起来的样子,眼睛红得像只小兔子;想她蹲在地上抱着小雪球,把脸埋进那团白色的毛里,声音软软说:“小雪球,我也想当一只猫。”
想起总署会议室的对话,想起那桩旧案,想起那些恶徒,想起水牢里灰暗无光的时日,想起锁链扣在脖子上,想起被电击痛得麻木的反复折磨,想起后来的那场惨剧。
往前一步是旧日的噩梦,后退一步是恋人的泪水。
可时间紧迫,她不能再拖了,必须要做出选择,长痛不如短痛,短痛给她,长痛归自己。
宋成雪还年轻,她的人生还很长,会看见大千世界,未来会遇见更多的人,会有人好好爱她。到那时,她早晚会忘了自己,等她长大了,就知道秦青瓷不过是个普通人,没什么特别的。
秦青瓷想,她只要宋成雪安全,宋成雪会恨她也好,会怨她也罢,她只要宋成雪远远地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
她抱着赴死的决心,打算独自上战场。这一次,她不要任何人并肩作战;这一次,不会再有人因她牺牲。
送走陆扬嘉后,秦青瓷顺便查了宋成雪那门婚事。
杭州人,家里做纺织生意,在江浙一带有几家工厂。私家侦探的照片发过来,她看了一眼,男人站在游艇上,桃花眼笑得灿烂,搂着两个比基尼模特。
秦青瓷把照片关了,打开股市,宋恒公司的股票盘子不大,杠杆加一加,两天就能让他伤筋动骨。她联系了一家有名的做八卦周刊的杂志,对方听说有料,声音都变了,挂了电话后,秦青瓷坐在驾驶座上,盯着红灯的倒计时。
还有三十秒,三十秒里,她想了三件事。
第一,那人不配碰宋成雪一根头发。第二,那封喜帖上宋成雪的名字和这个人的名字并排印在一起,是对宋成雪的侮辱。第三,她要把这件事处理干净,在宋成雪知道之前。
宋成雪可以干干净净回去,以后不会再有哪家人敢招惹她,谁也不能再逼迫她,包括她的父母。
一切障碍都已经清除,机票也让向文朗帮忙准备好了。
回去后,秦青瓷拿着机票看了又看,最后,在宋成雪回离岛上班的第四天,她发了消息:“今天见面,我在家。”
*
复工第四天,宋成雪正在档案室和周宓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戒毒所的项目已经结束,周宓也出差回来了,两个人对着电脑导数据核对。
周宓一边敲键盘一边说:“乖乖,项目做完了,接下来你怎么安排?”
宋成雪眨眨眼:“什么怎么安排?”
“留下来等新项目。”周宓说,“大概一两个月,到时候你当组长,我教你带项目,让你锻炼一下,或者,”她顿了一下,“辞职休息一阵,到时候再回来也行,看你。”
宋成雪的手指停在鼠标上,当组长,带项目,她从来没有想过,心里有惊喜,也有忐忑。
“我考虑一下。”她说。
周宓点了点头,继续导数据。
结束后,已经是下午。
宋成雪收拾好东西,打开手机,看见秦青瓷给她发了一条信息,约她见面。
秦青瓷已经消失了四天,准确地说,是没回她消息的第四天。
宋成雪咬了咬唇,心里忍不住雀跃,在想该怎么跟秦青瓷说这件事。
“周宓让我当组长诶!”还是“秦青瓷,我要升职了,你觉得我可以吗?”
宋成雪拿起行李箱,登船,离开离岛。
一路上想着,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半山。
夜色静谧,宋成雪进了电梯,对着身后镜子练了一下表情,不要太兴奋,也不要太淡定,刚刚好的那种。
门打开。
秦青瓷坐在沙发上,她穿了一件黑色针织内搭,长发慵懒散在胸前,眉眼清冷,妆容干净。客厅的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光线昏暗。
宋成雪把行李放在门口,在玄关开灯,走了过去。
茶几上放着一包烟,黑色敞开的烟盒,已经抽了一半,旁边的烟灰缸里满是烟头。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冷冽雪松味,混着一点让人想流泪的苦涩。
宋成雪的脚步顿了一下,秦青瓷很少在家里抽烟。或者说,她很少在自己面前抽烟。
秦青瓷抬起头,吐出一口烟,看见她,没有说话。
她看着心情不大好,宋成雪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抱着她的手臂撒娇。
“你这几天怎么都不回我消息呀?”
“在忙。”
“你以前再忙也会回的。”
秦青瓷没回答。
算了,宋成雪想,也不是真的要跟她计较,就是当个开场白,缓和缓和气氛。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秦青瓷嗯了声。
“戒毒所的项目结束了,周宓回来了。”
宋成雪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她说如果我想留下来,等一两个月新项目启动,就让我当组长。”
她说完,等一句“你真厉害”的夸奖,或者一个摸头的鼓励,或者至少一个肯定的眼神。
秦青瓷没有看她。
她低下头,不觉松开那只被她搂着的手臂。从茶几上拿起一支烟,点燃。火光照亮她的脸,一瞬,又暗下去。
秦青瓷缓缓吐出一口烟,白色的雾在两个人之间飘散,像一堵薄薄的、透明的墙。
“嗯。”她说。
宋成雪语气低了点:“你想让我留下来吗?”
秦青瓷没有回答,她夹着烟的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在烟身上轻轻捻了一下,烟灰簌簌地掉进缸里。
“你不想我留下来?”宋成雪的声音小了一点。
秦青瓷站起来,走到卧室里,她手臂里搭着一件黑色风衣外套,像是要出门。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走过来,放在宋成雪面前的茶几上。
是一张机票。
宋成雪低头看着那张机票,笑容凝固在脸上。
“明早十点的飞机。”秦青瓷说。
宋成雪抬起头看她,秦青瓷目光凝在面前的袅袅烟雾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她指间的烟仍在静静燃着。
“你什么时候办的?”
“前两天。”
“你早就想让我走了?”
秦青瓷没回答。
宋成雪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抓住她的手臂,那件搭在手臂上的外套轻晃了一下。
“为什么?”
秦青瓷松开她的手,将烟换到另一只手上,手臂微微抬高,怕不经意间烫到她,她往后挪了一步,稍稍拉开距离。
宋成雪感觉到了她的后退,她愣了一下:“你躲我?”
“没有。”
宋成雪又走上前,再次抓住她的手臂,晃了晃,力道比刚才更重了些。
外套口袋里掉下一样东西,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红色的,烫金的,在灰暗的客厅里刺目得像一道伤口。
喜帖。
两个人同时愣住。
宋成雪整个人僵住,像被重物狠狠砸中后脑,浑身猛地一震,她竟全然忘了这件事,自从秦青瓷来找她,两人从港城回离岛后,她就把那东西彻底抛在了脑后。
她明明记得只是塞在酒店桌底,怎么会跑到秦青瓷衣服口袋里?
难道这些天的冷淡,都是因为这个?秦青瓷是觉得她在骗她,所以才对她如此冷漠,才赶她走的吗?
宋成雪蹲下去捡喜帖,手指在发抖:“是不是因为这个?我可以解释,你听我说,我忘了,真的,上次我去……”
秦青瓷冷冷打断:“不用解释,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怎么不重要?你因为这个生气了,对不对?你因为这个才不理我……”
“宋成雪。”
秦青瓷叫她的名字,声音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