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宋成雪先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两个人从沙发挪到床上,衣服都没换,就这么和衣躺着。
秦青瓷睡在她旁边,眉头紧皱,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嘴唇微微翕动着,在说什么。
宋成雪侧过身,抬手轻轻擦掉她额角的汗。
秦青瓷猛地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大,仿佛即将要失去所以紧紧抓住。
“……唔好……唔好死……”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粤语含糊不清,带着哭腔。
宋成雪心里一紧。
“……你醒下啦……醒下……唔好走…我應該點算……全部都係我嘅錯……我唔應該……對唔住……係我害死你嘅……”
秦青瓷的身体开始发抖,蜷缩起来,像在躲避什么。
宋成雪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死死捏住,她说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是我害死了你。
她害死了谁?她一定是做噩梦了。
“秦青瓷。”宋成雪轻声叫她,“别怕,是梦,不是真的,是噩梦。”
她学着当初秦青瓷对她做的那样,一只手揽着她的背,一只手轻轻拍着。
秦青瓷在她怀里小声哭着,宋成雪抱着她,一遍一遍地说:“没事的,是噩梦,醒来就好了,别怕,别怕。”
过了很久,秦青瓷的呼吸慢慢平稳下去,身体也不再抖了。她还睡着,一只手紧紧攥着宋成雪的衣角,像溺水的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宋成雪没有动,她睁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梦话。
她想起当初问秦青瓷“你们为什么分开”后秦青瓷的沉默,她家人说的“不要被困住”,她回答“困住我的是我自己”,她制服闹事男人说的“我在警队三年,在惩教六年”。
为什么会从警队来到惩教暑?她在自毁前程,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在噩梦里自罪自责的话语,会不会根本就不是噩梦?而是…曾经发生过的事。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不管是什么,那些事一定很不好,才让她这么痛苦,这么难过。以至于她突然的崩溃和流泪,是不是和那个戒指有关?那个戒指和那个人,是她的心结。
宋成雪想起那些新闻热点里的报道:有些警察经历过重大案件创伤,心理状态便从此留下了阴影。
曾想伸手去抓,又抓不到的迷雾,如今开始慢慢地、一点点变清晰。
等秦青瓷彻底睡熟,宋成雪轻轻地把她的手从自己衣角上掰开,下了床,她赤着脚走到客厅,盘腿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光在黑暗的客厅里显得刺眼,她眯着眼睛,在搜索栏里打下几个字:创伤后应激反应。①
页面弹出密密麻麻的信息,她一条一条地认真看——
创伤后应激障碍又称PTSD,是一种由目睹、经历或间接暴露于极端威胁、严重伤害、性暴力或死亡事件后引发的精神障碍,症状如下:
1.回避与创伤相关的人、事,不愿提及相关话题。
2.经受刺激后,当事人会感到“此刻正在重新经历”那件事,引发强烈的情绪痛苦或生理反应。
3.创伤事件常以闪回、噩梦、或侵入性记忆的形式反复重现。
4.持续性负面情绪,如恐惧、羞耻或内疚感(幸存者内疚常见)
5.对自我、他人或世界的看法变得极端消极。
……
宋成雪的拇指停在触控板上,慢慢滑上去,又滑下来,看了很久,看完之后,她删除了搜索记录,合上电脑,靠在沙发上,脑子里想起一个人。
Kelly。
陆扬嘉说过“Kelly是心理学硕士”,而Kelly看起来和秦青瓷很熟,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那天Kelly给秦青瓷倒茶,说话慢慢的,笑起来很温和。她说“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都29了,是时候认识下新人了。”
当时宋成雪没有在意,现在想来,Kelly好像知道什么,她知道秦青瓷的过去,她知道她发生过什么。
宋成雪拿起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下“港城心理学硕士Kelly ”。
网页跳出来:苏颖,毕业于华东师大,心理学硕士,英文名Kelly。擅长领域包括创伤心理、情感障碍、依恋关系。
宋成雪盯着那几行字一直看,看了好一会,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心里暗暗下了决心,明天她要去找苏颖。
她要站在她身边,和她并肩作战,而不是只做被她细心养护着的,活在温室里的花朵。
回到卧室,宋成雪轻轻躺下。
秦青瓷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但比刚才舒展了一些。她伸出手,把她额角的碎发拨到耳后,然后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
宋成雪握着她的手,安心睡下了。
她想,我不会放开你的手,就像你当时紧紧握着我不放一样。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守护你,就像你守护着我一样,我们会一起度过这条漫长黑暗的河流。
我会是你的钥匙,解开你沉叩多年的心门,我会是你的良药,驱散你所有的苦痛和旧病,我会是你的明灯,照亮属于我们的,光明璀璨的未来。
我会牵着你,带你走出噩梦,只要你不放开我的手,我就会一直牵着你往前走。
*
凌晨,秦青瓷醒了。
不是被噩梦惊醒,噩梦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只是在那些画面之间短暂地浮出水面,喘一口气,然后又被拖回去。
意识先于身体回来,她感觉到宋成雪的手还握着她指尖,搭在她手背上,带着睡熟的温度,另一只手隔着被子搭在她腰侧。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宋成雪脸上,她的睡颜安静乖顺,睫毛垂着,眉心舒展,呼吸轻而匀。
秦青瓷看着那张脸,脑海中涌现的却是另一副画面。
不是因为梦,是因为陆扬嘉的那句话。
那句话像潘多拉魔盒,打开了久远的,她以为早就埋好了、早就遗忘的记忆。
“你还记得我姐姐怎么死的吗?”
记得,她怎么会不记得。
浴缸里的红,枪声,溅在脸上的血。
她闭上眼睛,想把它压回去。
压不住。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冰凉的水从脚底漫上来,悄无声息的,一点一点地没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
她低头看,看不见水,只看见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水面就在下巴底下,凉得她牙齿打颤,她想喊,喊不出来,接着,水变成了血,灌进嘴里,是腥的,带着铁锈的气味。
胃开始痉挛,熟悉的拧痛从腹部蔓延开来,冷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她蜷起身体。
没用。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行。
画面越来越清晰,红的,一片红。水是红的,黏的,稠的,像倒满的红颜料。
浴缸里的水是红的,漫出来,淌到地砖上,顺着缝隙蜿蜒成细细的河。
陆远玫赤裸裸躺在那里,头歪向一侧靠着浴缸边缘,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肩上、水面上,她的皮肤白得发灰,衬得那红格外刺眼。
她手里还拿着自己的配枪,手指还扣在扳机上,维持着枪口抵在太阳穴的姿势,那里的皮肤凹下去一小块,有一块血洞,周围的头发被血浸透了,黏成一缕一缕的,地面上散乱着注射针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