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秦青瓷顿了一下,说,“就是不回来了。”
宋成雪看着她,突然笑了。
秦青瓷看着她,移开目光,那笑勉强得让人不忍心看。
“什么意思?”宋成雪声音微颤,“你们是不是在玩恶作剧?故意捉弄我的,对不对?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喜欢开玩笑。”
她站起来,走到秦青瓷面前,抓住她的袖子。
“她的打火机还在抽屉里。”宋成雪对她说,一字一句,也是说给自己听,“她怎么可能不带走?她每天都要抽烟的,她不带走打火机怎么抽烟?你是不是在骗我?”
眼泪什么时候流下来的,她自己不知道。
秦青瓷没说话,站在那里,让宋成雪抓着袖子。
宋成雪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是不是她的恶作剧?故意让你来骗我?我知道她这个人,就是爱捉弄人。好了不要再骗我了,让她出来,我知道她肯定就躲在门口偷笑。”
宋成雪转身就要往外走,秦青瓷伸手拉住她。
宋成雪挣了一下,没挣开。
秦青瓷想,要怎么告诉她。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有时候真相能压垮人。善意的谎言,是谎言吗?
“她……”秦青瓷开口,“有心脏基础病。从小就有,但她不在意。”
宋成雪不挣扎了。
“之前晕过一次,去医院检查,医生让住院。她不听,说浪费钱。后来被蓝双霜骂了一顿,才强制住进去。”
秦青瓷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次身体不舒服告假,在路上突发的,在医院抢救了几天。”
她停了一下。
“人走了。”
宋成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在医院走的,”秦青瓷想了想,说,“昏迷的时候已经是无意识状态,没什么痛苦,是Kelly陪着她。”
房间突然安静下来了,听不见雨声,也听不见雷声,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只剩下一阵嗡嗡的耳鸣,在宋成雪脑子里响,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宋成雪愣愣地坐回床边,手撑在床沿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半个月前,这个人还在自己面前活蹦乱跳,对她翻白眼说不想吃狗粮了,还跟她一起在阳台唱歌聊天,怎么就说走就走了呢?
不可能。
“她怎么从来都不跟我说……”宋成雪坐在床边摇头,“我都不知道她生病了,她在我面前,永远都是笑着的,开开心心的。”
宋成雪手扣进床板下,摸到一张纸,她低下头,床单下压着什么东西。抽出来,是一张从横格本上撕下来的纸,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是一封手写信:
小雪雪,有一件事我要跟你坦白,不然我心里过不去。我接近你,是因为嘉嘉让我来的。但是跟你相处的这些天,我已经把你当成了朋友,于私我是挺喜欢你的。说出来我心里舒服多了,但是我知道你看到这些,我们已经做不了朋友了。对不起,再见。
宋成雪看着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认识每一个字,但它们组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接近你,是因为嘉嘉让我来的。”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假的?那些笑,那些一起相伴的日日夜夜,打打闹闹,还有她说“不想吃狗粮了”的嫌弃...都是演出来的?
不对。
“我已经把你当成了朋友,于私我是挺喜欢你的。”
宋成雪的手攥紧了信纸,她盯着那两行字,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是什么意思?是真的吗?如果这两句是真的吗?那前面那句算什么?
她想起过去的一幕幕,兰瑗桂的笑,她笑起来嚣张肆意,整个人都往后倒,有时笑着笑着眼泪都笑出来了,嫌弃她秀恩爱的时候,白眼翻到了天上,喜欢听歌,跑调还总是爱唱,虽然会唱的来来回回就那么两句。总是抽烟,有时候半夜起来,都能看见她在阳台抽烟,看见她出来对她笑嘻嘻的吐舌头。
那些都是假的吗?如果是假的,为什么要写这封信?为什么说于私我是喜欢你的?如果不是假的,那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没有回答,她永远得不到答案了。
眼泪砸在信纸上,一滴,又一滴。洇开一道道墨色的水痕,刚好落在“喜欢”两个字上。
宋成雪蹲在地上,信被扔在一旁,她跪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捂着脸在哭,没有声音,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一滴滴落下,像这雨一样不停歇,但一点声音都出不来,喉咙好像被人掐住了,哭不出来。
秦青瓷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眼前的画面和记忆里某个场景重叠了。
秦青瓷蹲下来,把宋成雪揽进怀里。宋成雪的脸埋在她肩窝里,她哭得没有声音,但秦青瓷能感觉到肩头的衣服在一点一点湿透。
秦青瓷抱着她,下巴抵在宋成雪的头顶,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她闭上眼睛,想起了六年前的自己。
六年前,她也是这样跪在地上哭。也是这样的姿势,这样的声音,这样的绝望。
房子没有开灯,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从那天起,她的世界只剩下黑暗,她也不需要再去分清白天黑夜,时间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手机在某个角落响了一次又一次,她听着,一动不动。有人敲门,她不开,后来不敲了,有人把饭放在门口,隔着门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等到凉透了,她才端进来。吃两口,胃里翻涌,放下。再端进来,再放下,后来连端进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整整一个月。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蜷缩在最深的角落,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有时盯着天花板发呆,有时跪在地上哭到喘不上气,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但心脏还在跳,一下下刺疼,提醒她还活着。
她活着,但那个人不在了。
这个事实像一根针扎在胸口最深处,在她呼吸的每一寸往下扎得更深。她试过拔出来,但越拔越深。后来她不敢动了,只能带着这根针,学会带着疼痛活下去,活在只有冰天雪地的世界里。
现在怀里这个人,正在走她走过的路。
“阿雪,哭出来吧。”秦青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叹息,“哭出来就好多了。”
“我在这里,永远陪着你。”
窗外的雨很大,砸在玻璃上,怀里的人抱着她,抱得很紧,秦青瓷感觉到她的手指嵌进自己后背的衣服里,一下下收紧。
秦青瓷没再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
怀里人的哭声渐渐大了,像是被逼退至洞穴的小兽,终于忍不住爆发出嘶喊。
那声音撕心裂肺的,混着雨声,混着雷声,她人生又一次痛哭出声,为一个她还没来得及道别,还有很多问题没有问清楚,就已经永远离别的朋友。
夜色如墨,笼罩整座城。
门外,雨下了一整夜。
*
去看兰瑗桂那天,天气放晴了。
项目接近尾声,周宓给她放了两天假。
宋成雪起得很早,她站在镜子前,衣服换来换去,最后还是选了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兰瑗桂说过她穿白色好看。
秦青瓷在楼下等她,海风很大,把宋成雪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没有去理。
准备到的路上,宋成雪在花店买了一束花。满天星,配了几枝白色的雏菊,是兰瑗桂喜欢的颜色,那个家伙,嘴上说“花有什么好看的”,在社交网站上却关注了很多花艺博主。
墓地在港城一个小岛东边的山坡上,面朝大海。
秦青瓷带她走到一排墓碑前,停下来,往后退了一步。
宋成雪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石头,照片上的兰瑗桂笑得张扬,眉毛挑着,嘴角歪歪地翘起来,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
宋成雪蹲下来,把花放在墓碑前,把生日礼物放在花的旁边。
“我给你带了花。”她说话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鼻音很重,“是你最喜欢的满天星。”
阳光从海面上反射过来,落在照片上,聚成一小片光斑,刚好照在兰瑗桂的眼睛下面。那光斑晃了晃,像一颗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
宋成雪看着又哭了,声音止不住颤抖:“早知道……一回来我就把库洛米给你……你看见一定会很开心……”
“我不怪你……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宋成雪伸出手,摸了摸那张照片。石头很凉,但阳光照过的地方是温热的。
“在我心里,我们一直都是朋友。”
她笑了一下,眼泪掉了下来。
一阵轻风吹拂,把她的眼泪吹干了,像是有人在对她说不要哭。
宋成雪一直蹲了很久,脚有点麻。她转过身,看着秦青瓷。
秦青瓷站在那里,像一棵树,等着她靠过来。
宋成雪破涕为笑,她起身走过去,牵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握在一起后,慢慢变暖了。
“走吧。”宋成雪说。
“嗯。”
她们并肩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宋成雪回头看了一眼。那束满天星被风吹散了,几朵小花落在墓碑前。
宋成雪转回头,握紧了秦青瓷的手。
“她最后跟我说的话,是让我少撒点狗粮。”
秦青瓷没说话,拇指缓缓摩挲着她的手背,在无声的安慰。
“那我们现在这样,算不算在她面前撒狗粮?”
秦青瓷看了她一眼,轻声道:“算吧。”
宋成雪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哭了。眼泪和笑混在一起,在脸上淌成一条一条的痕。
秦青瓷伸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指尖温柔地擦过泪痕,另一只手仍牵着她。
海风从宋成雪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像有人在身后,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
一片叶子落下来,掉在她的肩膀,停了一会。宋成雪偏头看,是一片枯黄的叶子,形状小小的,像一只手掌。
宋成雪刚想触碰,叶子就打着旋儿,轻飘飘从她手掌心划过,被风带走了,越飘越远,最后落在水面上,被浪花吞没。
像那个古灵精怪的人,最后一次和她打招呼。
*
宋成雪回去整理兰瑗桂的东西,全部收拾好,也只有一个小小的纸箱。她的行李箱很大,但是很空,只有几件衣服。
整理好之后,清理兰瑗桂的柜子,宋成雪拿东西,不知从哪掉下来一张卡,她弯腰捡起来,是一张存酒卡。
正面印着一家酒吧的logo,手写体的英文店名。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陆扬嘉,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她想起兰瑗桂之前跟她提过,说是和陆扬嘉常去的一家清吧,上次聚的时候存了几瓶,用的陆扬嘉的名字,下次拿着卡去就行了。
说着就想给她,宋成雪当时摆手拒绝了,她不喜欢喝酒。兰瑗桂冲她做了个鬼脸,随手把卡塞进柜子里,后来两人也都忘了这茬。
现在这张卡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里,她看着上面潦草的“陆扬嘉”三个名字,心里闷闷的。
想起陆扬嘉桀骜不驯的模样,和兰瑗桂信上写的那句“嘉嘉让我来的”,宋成雪觉得,有些事必须要问清楚。
她要去找陆扬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