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绝的呼吸微弱，目光一点点涣散，似乎就要晕厥过去。

门被猛地推开，穗禾冲到了他的身边，抽出银针刺破自己的指头，伸到了他的嘴边。血滴落到赤绝的嘴里，他眨了眨眼，眼神慢慢放在了他身上。

“……我只将你看成是解毒的工具。”赤绝声音嘶哑，破罐子破摔地说出实情，“不要再救我了，让我去死。”

穗禾捏紧了银针，一声不吭地喂完血，捂住指头别过脑袋，并不理会他。

赤绝咧开嘴，刚想把话说得再绝一些，额头上就被弹了个脑瓜崩，力道之大，立刻出了红痕。他嘶了声，不可置信地盯着苏鸿晔。

“死的分量，你又能承担多少？”苏鸿晔垂头看着他，面对他愤恨而复杂的眼神，他的表情近乎冷静，“我担不起，也不会叫你担起。”

赤绝感到了一种荒谬的可笑：“你不杀我？”

苏鸿晔静静地望着他，无论过了多久，那双棕褐色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地透着清亮而纯澈的光，从不沾染半分阴霾，反而让心生怨怼的赤绝难堪地别过眼。

“杀了——又能如何？已死之人不会回来，你的一条命也抵不过你手下千千万的命。”苏鸿晔淡淡道，“况且你是我弟弟，你的偏失都是我的过错，我有责任照顾你。你尚且年轻，还有大把时间——待你所救之人超过所杀之人，那一天我才会将你放出去。”

赤绝抿唇，下意识地缩紧了身子。又是这样，做出这样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像个惺惺作态的圣父。

“还有。”苏鸿晔顿了顿，接着道，“你还要与你的朋友道歉。”

赤绝瞥了眼穗禾，他刚巧也悄悄往这里投来视线，一对上又连忙移开了。

“……”赤绝不情不愿地抓了把自己的辫子，“陆明晏就在这栋吊脚楼的地下室里，那里原先是谷仓，他现在就躺在那里。”

“我知道那个老爷爷。”穗禾一直竖着耳朵听他们的对话，连忙跑过来主动引路，“我带你去那儿。”

将赤绝捆好后，苏鸿晔又敲了敲他的脑袋，作为他翻白眼的惩罚。

穗禾带他们一路下楼，等远离了赤绝，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会对他做什么吗？”

“大师兄……”魏承生想为苏鸿晔开脱，又忽然想起他那嫉恶如仇的性子，准备好的安慰也有点说不出口。

“不会如何。”苏鸿晔冲他们安抚性地笑笑，“管教还是要管教的，若你担心他，也可以来燕跃门瞧他。”

“啊……”穗禾的面上闪出一抹挣扎与犹豫，最终还是点点头，“好…我以后一定会的。”

他是个聪明的人，又游离于众人之外，发现那些被刻意隐藏的秘密并不难。更何况对于一个孤独的人而言，他在意的从来不是什么祖训规诫。

谷仓的门被推开，空气里涌出陈旧的灰尘味道，混合着麦粒的苦涩清香。

一具枯骨躺在角落的床上。形容那是一具枯骨并不过分，皮肉都已尽数萎缩，耷拉在凸出的骨头上。很难想象那样苍老的身躯竟然还能动弹——实际上他的确动弹不得，年岁碾碎了他所有的肌骨。那具枯骨掀开覆满白翳的眼皮子，混浊的眼珠子左右转动，似乎在找寻着声音的来源。可是他瞧不清，于是最后又缓缓闭上了眼。

那就是陆明晏，大齐人心中宛如神话一般的英雄，他是以一己之力镇住西北叛乱的开国将军，即使是现在也有庙宇在歌颂他的功绩。但就算是这样英雄般的人物，最终也抵不过衰老，躺在谷仓里奄奄一息地等待着死亡。

——不，他真的是陆明晏吗？

怀疑的种子早就被种下，为何老人的手中会有新鲜的凝息草？为何他会有只有用万药谷村民鲜血才能研制出的解药？为何他最后的藏身之地是从不被外人所知的万药谷？

答案呼之欲出。

因为他根本不是陆明晏，他是——

“娄宁。”

真正的名字被喊出的时候，老人的眼皮动了动，似乎对他的敏锐表达了惊讶。他张开了嘴，因无牙而下垂的口角费力地掀起，发出模糊不清的漏风的嘲笑声。

“哈…你…真有意思。”

老人恶劣的性格一点也不曾变过，哪怕他正处于回光返照之际，面上也堪称是神情自若。

苏鸿晔以为自己会质问，会责备，然而当他真的瞧见了这幅模样后，一切怨气又变为莫名的可悲之情。就算真的要与他清算，恐怕下一秒老人的眼睛就会合上了，无论计较什么都显得没有意义。

可他还是有一个问题，无论如何都要询问。

“为什么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