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归白是个聪明人。

虽比不上唐绯、乔可或者颜夙那样神乎其神，但他的知识储备丰富、反应敏锐，而且非常善于审时度势，由于自身能力的限制，他还习惯于评估对比环境的风险和自身的弱势。

所以在被封夕制住，又被钢琴线限制行动，还被打掉重要的能力发动道具之后，他温顺地待在原地，毫无反抗之意。

“呀，没想到还能有一会休息，现在的工作居然这么轻松，我还以为你会拼命反抗呢……啊，不用顾虑我，阿姨喜欢激烈的。”

甜腻又惺惺作态的声音像是蜜一样黏在耳边。

孟归白目不斜视，只关切地看向金门隐的方向，口中甚至还能温和地对答如流：“不用担心，也无需试探，我通常不做无用功。”

礼貌是优势。

比起伪装程度三流的害怕，没有敌意的态度同样能令人放下戒备、舒缓氛围，更重要的是，增加对话的次数、探知对方的目的。

封夕意味深长地诶了一声。

她抓着孟归白的手稍微用了点力，这是她开始感兴趣的标志。她主动凑近了些——身上浓郁的香水味刺得孟归白有些想打喷嚏——略带恶意的询问在他做出失礼的行为前响起，并且成功打消了他的生理反应：“所以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即使队友受苦受难，你也不反抗不挣扎，就冷眼看着？”

啊，糟糕，这位是性格恶劣的那种类型。

孟归白慢慢看向封夕，神色平和。

两人之间明明封夕才是年长的一方，但对上那耐心的目光，封夕甚至有一种要被教育的错觉。不过，孟归白只是勾起嘴角，给出了一个看上去甚至还很真诚的笑容：“原来如此，从一开始，你们的目标是小金。”

封夕敛起笑容。

不远处的金门隐被胡不瑕压制住，方知乐正一步步靠近他。

睡美人的能力是催眠，连锡兵的精神力都无法抵抗，这是被程墨和唐绯三令五申警告过的危险能力；封夕的能力是到任何想去的地方，她说了暂时休息，也就是接下来还有必须用到她的地方；金门隐和孟归白被分隔开，比起大规模的破坏能力“兔子洞”，依然选择“来去自如的猫”，而隐身能力一向在隐蔽行动中最为有用——

比如，暗杀。

孟归白脸上的笑意不减，他的声音柔和如一阵春风，落在封夕耳中却是极为刺耳：“你们要利用小金的隐身能力，去城外暗杀波鲁克斯先生。”

封夕咬了咬嘴唇，手指抵着下唇，五指艳丽的指甲油像是花一样绽放。

“我是备选方案，如果小金隐身暗杀失败，就让我直接轰炸绯姐和波鲁克斯先生所在的位置……”孟归白甚至还小小自我检讨了一下，“考虑得很周到。我们都习惯保护小青，忘了我们的能力也很有用。”

“是又怎么样，”尖尖的指甲一下下戳在孟归白的脸颊上，又疼又痒，“这位病恹恹的小哥哥，你就算猜出一切，又能怎么办？”

孟归白的目光落到封夕脸上。

她扭曲出一个浮夸的笑容，原本脸上堆砌得那些过分花哨的妆容都显得服帖起来。她的手指缓缓抵上孟归白的嘴唇：“嘘——你现在什么都做不到。”

两人的视线纠缠在一起，互不退让。

片刻后，孟归白率先移开视线，他浅浅扫过虚空一点，重又回到金门隐身上。

这么一打岔，金门隐那边的情况已经危急到极点。

方知乐和金门隐已经对视有一会儿了，在体感中只能算很短的一段时间，但也长到足够危险——至少长到足够持名者的能力发动成功。

在封夕嘲弄的笑声中，孟归白还是维持着最开始的动作，不做任何挣扎，不采取任何行动，不去支援即将被催眠的金门隐。他依旧不紧不慢，语气淡定地发出一声谁都听不见的呢喃：“现在……是呢。”

金门隐那边的准备工作已经结束了。

胡不瑕松开了扣着金门隐的手，但他就像一只被粘在蛛网上的蝴蝶，一动不动；方知乐朝中年人点点头，胡不瑕便撤下了钢琴线；一下子失去束缚，金门隐一个踉跄，随即站直了身体。

尽管重新得到自由，但他并没有采取任何反抗手段。

看来方知乐他们已经成功了。

金门隐被催眠了！

方知乐揉了揉眼睛，看上去恨不得一头扎进床上睡觉。对面的胡不瑕小声提醒了什么，他无奈地强打精神，眼睛落到孟归白的方向，拖着沉重的步子朝两人走了过来。

胡不瑕紧跟在他身后。

金门隐也像一具没有意识的人偶，缀在两人身后。

孟归白默默观察金门隐的步伐，已经不像平日里那样轻快、带一点跳跃感，而是又沉又实的脚步，连步子间距也机械得几乎一致，这已经不是能够刻意伪装出的习惯——金门隐确实已经彻底被催眠了。

孟归白不忍再看般移开视线。

金门隐才刚被催眠，需要集中注意控制；孟归白的能力先决条件众所周知，可怜的怀表已经摔在地上并被银鞋子一脚踩碎；他本人也被钢琴线困在原地，无法行动，身后还有随时能转移位置的封夕，根本无法构成威胁——

综上所述，方知乐并不会浪费能力，对孟归白使用催眠。

孟归白坦然地对上方知乐的双眼。

方知乐的眼底划过一丝兴味，并且也确实没有恶作剧心理作祟，把孟归白也顺便催眠了——看来，他比想象中要有常识一点。

“虽然，在你们突破禁制进来时游戏并未结束，我感到奇怪；不过，反正，现在目的也达到了。”

方知乐一反常态，没有选择让其他人代为开口威胁，而是开始主动搭话。

“希望不会给你带来噩梦，”方知乐慢吞吞地提起声音，咬字含糊得像是一道气音，“毕竟，我的称号虽然带了点好眠的含义，但我可不是那个一下子就睡过去的公主。”

“睡美人的故事给了你很好的灵感——一座陷入沉睡的王国，”孟归白回答的声音也很轻柔，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周围，又缓缓回到方知乐身上，“那么撇开你这位假冒的睡美人不谈，真正的‘公主’被藏在哪里？”

“这个地步了还要套话？”方知乐摇摇头，“不是个好选择，至少该先想办法摆脱现在的局面吧。”

“这个地步了也不答话？有点意外，我以为即将获胜的一方都会掉以轻心，”孟归白回以微笑，“那么……总督弟弟是被藏在总督宅邸？是城中央那座宏伟的王宫？还是灯下黑地就在我们附近？总不会，我还遗漏了别的什么可疑位置？”

以孟归白的距离来看，方知乐和胡不瑕表情都纹丝不动——不过他们的反应也不是他需要观察的事情。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啊，不好意思，”方知乐掩住嘴巴打了个哈欠，转移话题，“你们队伍简直就像一个百宝箱，越是挖掘越有惊喜。虽然我本人还想和你们队伍再玩一会，但差不多也该分出副本内的胜负了。”

他侧过脸，金门隐面无表情地走上前，直到站定在孟归白身边。

当然，方知乐并没有突然发狂让金门隐一刀捅死孟归白，毕竟孟归白姑且也算是个备选方案——还是感慨一声，幸好方知乐是个有常识的人。

跟交班一样，现在轮到胡不瑕站在孟归白身后，封夕则松开了压在他肩膀上的手，款款走到金门隐的身边，一手搭上他的肩膀。

方知乐颔首。

眼前的封夕和金门隐逐渐消失在空气中。

正如孟归白推测的那样，他们转移到离唐绯他们很近的位置，然后由隐身的金门隐前去直接暗杀波鲁克斯。

非常恶趣味的计划。

由爱丽丝小队的成员亲手破坏副本任务，或者更绝一点，让小队中的成员在互相厮杀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队友无意识地被操控着，将胜利拱手让人——不好，怎么在脑补中是唐绯被金门隐打了。

直到看不见两人的身形，孟归白才垂下肩，对自己很是没辙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