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防疫病,乱葬岗中常用石灰防腐,但石灰气味呛鼻,因此民夫们往往会在四周留出一条过道,只在中央的尸体堆放处泼洒。
而谢青蓝此刻所在之处,便是乱葬岗最深处过道内的一块空地,按说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气味,也不该使野狗绕道而行。
谢青蓝心中生疑,便走到那处细看了看,却很快发现了另一处蹊跷。
这场雨是从清晨开始下的,雨势不大,但足以洗去地面的浮土。乱葬岗正中的抛尸之处,其上所附的泥土沙尘被尽数冲刷,流下土黄的泥水,露出浅埋的破旧苇席与衣裳残片,而时常行车的土路则因反复踩踏而板结,只被冲走一层浮灰,踏在上头依然坚实,唯独野狗行过那处,浸了水的泥土略显松散,却不见其中杂质,看着反而像是不久前才填埋的厚土。
谢青蓝越发觉得古怪,于是捡来一根木板,在那处向下挖了挖,却不想挖了竟一尺,底下仍是厚重的黄土。
表层泥土沾水后成了湿滑的泥浆,挖起来十分吃力,然越向下挖,底下的土层便越松散,到了这时,谢青蓝已经认定底下必定埋藏着什么,可当她掘地三尺,终于在土层中见到一块沾血的红色衣料时,她仍不由一阵胆寒。
她还记得一个灾民失踪那日,身上所穿便是这件红衣裳。
大红的衣裳并不常见,谢青蓝来到满城后所见穿过红衣裳的,也不过只那一人。传闻那件衣裳还是那人重伤痊愈后找回家中,将死去的亲人埋葬后,在已成废墟的屋舍中翻出当年成亲所穿的婚服,那是他唯一的念想,因此经常穿着。
一阵寒意窜上脊背,谢青蓝不觉回头向外望了望,好在并无人见她在此。她方才挖土便已用了大半个时辰,若那些失踪之人皆被埋在此处,只靠她一人无法将他们全部挖出,还需找人来帮忙,况且她也该尽早将此事告诉孟源,与他商量之后如何处置。
思及此,谢青蓝草草掩上那处沙土,匆匆便骑着驴回了满城。一个时辰后,她带着孟源与郑泰郑衡回到乱葬岗,用铁锹与锄头在此将那处挖开,却没想到当坑中之物重见天日,场景会是那般悚然。
只见那个极深的黄土大坑中,竟掩埋着十几具无头尸首,而观其穿着,死者正是前几日失踪的灾民们。
孟源眼瞳大睁,已骇得说不出话,还是谢青蓝从他手中接过了铁铲,往大坑的旁侧挖了挖,不想竟又露出几截森然白骨。
谢青蓝挖土,郑衡搬尸,郑泰拼凑白骨,孟源目瞪口呆。直到夕阳西斜,几人才堪堪将下午挖出的白骨拼好,但摆在几人面前那数十具尸体不过九牛一毛,在那大坑之中,还有许多被深埋在此、朽烂深浅不一的无头尸身。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便是被砍了头的重型犯,官府也会默许家人为其收殓、周全下葬,而这些灾民又何以成了这般模样?
望着眼前可怖的画面,孟源忽然愣愣吐出几字:“杀良冒功?”
灾荒、流民、叛乱、赈灾粮,即便孟源再不愿相信,竟有人会做出如此令人发指之事,此刻却也不得不相信。
谢青蓝闻言,皱着眉沉默地点了点头。
此刻物证就摆在眼前,此事竟比她从前想的还要荒唐。她这时才总算明白,范荣怎会如此卑劣,竟不惜与灾民抢夺粮食,如今看来,多半便是为了那远在江南的兄长搜刮军粮。
范家实在打得一手好算盘,不仅夺走粮食,还将灾民当成了堆砌功勋的无辜亡魂,这便是魏弘手下的好将领。
在乱葬岗待了整整一日,谢青蓝都不觉辛苦,此时此刻却禁不住反胃作呕,平复许久后,她才对孟源开口道:“只有物证,暂无人证,你打算怎么办?”
孟源缓缓闭上眼,恨声道:“我定要将此事禀告给皇上,我回去便拟折子。”
“你只是个知县,很难将奏折直接递到皇帝案头。”谢青蓝却道。
孟源听后一怔,抬眼望向她:“还有御史……”
“我已探听过,此地的巡按御史与范家长房是姻亲,何况范家如今鲜花着锦,想惩治他们极难。”谢青蓝也不愿扫兴,她只想提醒孟源切莫冲动行事,在有完全的把握之前,最紧要的是保全自身,范家既然做出了这样事,便不可能全无防备,至少不会允许一个知县将此事捅开。
“谢姑娘,多谢你。但成与不成,还需试过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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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阴雨天,冷雨连绵不断,泥泞满地,扰得人寸步难行,明明该是万物复苏的春日,却总有种冷清的萧瑟之感。
孟源检举范荣的奏本三日前便已送往通政司,却至今杳无音信,谢青蓝早晨来到粥厂时,就听说知县大人亲自骑着毛驴上府城去催促了,也不知现下进展如何。
两县的灾民近来越发懒怠,满城洪知县也知粮食越来越少,不敢催着他们干活,也不敢去向卫所借粮,两难之下,便只能得过且过、放任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