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原人之合
美容房里的暖光调得刚好,不会晃眼,也不会有半分昏暗。顶级的护理仪器早已调试至最精准的参数,连运行的声响都被消音棉滤得干干净净,专属的女性美容师垂首立在一旁,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这是系统唯一允许长期出现在苏晚卿身边的外人。
贵妇级的抗衰保养、精准的仪器护理、温和的肌肤修护、舒缓的经络放松,全程都轻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仪器的探头永远保持着和她体温分毫不差的36.5度,用的精油是她用了十几年的白檀与雪松,没有一丝陌生的香气,美容师的指尖力度稳得像用标尺量过,不会有半分过重的按压,也不会有一丝不到位的舒缓,全程无痛、无刺激、无任何意料之外的触感。
一个多小时的保养结束,苏晚卿对着落地镜抬手抚过自己的脸颊。肌肤泛着细腻如玉的柔光,毛孔细得几乎看不见,连眼角都没有半分细纹,三十三年的时光,仿佛没能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就像她被规训得严丝合缝的人生,没有半分瑕疵,也没有一丝褶皱。她的身体早已习惯了这种极致的温柔,本能地排斥着一切激烈与陌生,就像此刻,只有这种毫无侵略性的、分毫不差的呵护,能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回到卧室时,暖黄的床头灯早已点亮,将整间屋子晕染得柔软而奢靡。房间里的一切都和十二年前新婚时一模一样,床头的水晶摆件是他们十八岁时一起在星洲城的拍卖会上拍下的,床单的支数、枕芯的高度、甚至窗帘的遮光率,都十几年没有变过。这里是她世界里最安全的角落,没有会消失的人影,没有无限轮回的杀机,只有永恒不变的、熟悉的一切。
陆承宇坐在床边的绒毯上,手里拿着一本她年少时最爱看的诗集,见她进来,立刻合上书起身,动作轻得没有发出半分声响。他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手臂的力度稳固而温柔,是从年少时就刻进本能的分寸——不会紧得让她有半分束缚,也不会松得让她有一丝落空。
苏晚卿顺从地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肩窝,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永远不变的、淡淡的雪松香气,像一叶漂泊了半生的小舟,终于落回了永恒的港湾。
她忽然想起年少时在家族藏书楼里看过的,云垂大陆流传了千年的远古创世神话。
传说里,创世之初的人本是完整的“原人”。他们有着球形的身躯,四只手,四只脚,两张相对的面容,共享一个完整的、强大的灵魂。他们是日神与地母的后裔,完满自足,力量强大,不知孤单为何物。直到他们触怒了创世神,被神用利刃一分为二,抛向了大陆的各个角落。从此,所有被劈开的半人,都在茫茫世间疯狂地寻找着自己失落的另一半,唯有相拥合为一体,才能找回失落的完满,平息灵魂深处永恒的空洞。
而她和陆承宇,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不必寻找。
苏氏与陆氏两大顶级世家的娃娃亲,襁褓中就定下的缘分,从蹒跚学步时他就跟在她身后替她捡起掉落的发带,到少女初长成时他替她挡开所有不怀好意的目光,再到结发为夫妻,十二年朝夕相伴,他们的人生轨迹从一开始就严丝合缝地交叠在一起,没有旁人,没有选择,没有意外。从记事起,她的世界里就有他,他的人生里,就只有她。
苏晚卿微微抬眼,指尖轻轻抚过陆承宇的眉眼。他的眉峰、眼型、甚至鼻梁的弧度,都早已刻进了她的灵魂深处,闭着眼都能描摹得分毫不差。她的眼底没有疯狂的占有欲,没有偏执的控制欲,只有一种最原始、最本能的笃定,像在确认自己的心跳还在跳动。
“你不能离开我。”她的声音很轻,像落在雪上的羽毛,“就像我不能失去自己的眼睛和心脏。你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是我生来就带在身上的器官。少了你,我就会残缺,就会崩溃,就会活不下去。”
陆承宇似有感应,手臂缓缓收紧,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温顺的眼底藏着极致的虔诚,像信徒对着自己唯一的信仰。
“我不会离开。”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刻进骨髓的笃定,“我从来都不是你的附属,不是因为你的力量才臣服,不是因为你的财富才停留。你不是我的妻子,你是我从创世之初就相连的另一半灵魂。我所有的安稳,所有的存在,所有活着的意义,都系于你一身。离开你,我只是残缺的半个人,连活着都不算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