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也凡怎么都没想到,离开高中这么久,居然还有和老同学见面的一天。本赛季结束的第二天,收到新增日程通知,他走进New Oracle那狭小的会客室后,跃入眼帘就是四道挤在绿苹果色布艺沙发的身影。
和黎非肩并肩走进来的瞬间,这四个人立刻站起,笑容满面地向他和黎非挥着手问好。
这笑容有真有假。其中夏丹的笑容就很假。虽然眼角眯起,嘴角也挤到了颧骨边,但欧也凡早就见识过她带着同款笑容,把一整个社团的同学恐吓到不敢出大气的模样,所以很难相信她真的为见到自己而高兴。
欧阳乾乾的笑容看起来就真心多了。她抿着嘴角,有点不好意思地走上前,搓着手,对欧也凡点点头:“好久不见。”
“你好你好。”欧也凡乐呵呵地走上前和这四个人一一握手。
他打量着欧阳乾乾,离开高中以后,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总是自卑地低着头,用油腻的刘海遮住眼睛。但是现在,她刘海剪短了,头发打理成齐肩短发,发尾上翘,还染成了时髦的栗色。身穿一件缀满樱桃和树叶的连体服,虽然体型和以前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看起来精神多了。
“我,我和夏丹,现在在同一个项目里实习。嗯,因为我们都是你的校友,所以总导演和总制片派我们来和你对接……我主要负责美术。”
在这么多人面前,她还是怯生生的,只飞快地介绍完了自己的来意,就躲回了夏丹身边。
“哈哈!我记得你画画得特别好啊。黎非,纪录片项目有她,审美准行。”
欧也凡见到她还挺愉快的。尽管这个女孩当时和自己疏远过一段时间,但他更多想起的,是她、自己和高嘉行一起,对着老师布置的任务绞尽脑汁的日子:“咱有空可以去找高嘉行玩玩。”
“哦,他……我跟他刚毕业还有联系,但是前段时间,他没回我消息,就,就没联系了。他,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欧也凡鼓励:“他最近在静养,好了很多。你去找他,他指定高兴!”
近半年来,为了自己的案子,高嘉行一直在华国和A国之间跨国奔波。虽然偶尔还是会有情绪低落的时刻,但“能让当年的事情重申正义”这个期盼,好歹让生活有了重心。
黎非本来担心死了,生怕重新接触当年的事,会让高嘉行又堕落回之前那个糜烂的状态里。好在高嘉行比他想象的要坚强,让他松了口气。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由于欧也凡和黎非忙着训练和比赛,高嘉行又忙着准备打官司,他们确实私下都没怎么见过面。每每约好时间地点,最后又临时有事,不了了之。
假如能和往日的老同学、老朋友接触,说不定能让他开心一点吧!怀揣着这样的想法,他热情地邀请欧阳乾乾。
不料夏丹闻言立刻也要加入其中,欧也凡只好又开始苦苦防守,编造不方便见她的理由。
正在几人热火朝天周旋之际,门上传来两声傲慢有力的敲门声,何春琼女士踩着高跟鞋就走了进来,满面春风:“各位,咱们可以开始聊纪录片拍摄计划了吗?”
众人立刻噤声。可没人蠢到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在何春琼面前提起高嘉行的名字。
毕竟整个纪录片项目有黎非工作室的份额。或者说,整个纪录片项目,都是何春琼这段时间闭门冥思苦想之后憋出来的一个大招。
她是个精明的人。高嘉行生母在老Oracle的教唆下,跳出来揭她老底后,经历了最初的暴怒,她很快冷静下来,算了笔账。
她很清楚,对于黎非这个品牌而言,原生家庭就是一颗大雷。
原本那个励志家庭,父母鼎力襄助孩子追梦、孩子继承父亲遗志的感人故事是说不下去了。
而现在,随着父亲形象的坍塌,母亲形象越发不清白,这个故事显得十分脆弱和虚伪。
他们必须讲一个新版本的故事。
这个故事需要足够洗脑,足够合理,足够重新建立起大众对黎非一家子的好感,扭转逐渐下滑的印象。
虽然目前由于黎非本赛季后期表现不错,大众口碑总体稳住了,但负面声音比以往多了很多。
这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尤其是对他这样一个大把商业价值来源于国民度的运动员来说。
所以,纪录片是一个很聪明的选择,进可攻,退可守。它那深度访谈、记录、探索的形式,很容易把观众带进一个暧昧的场域中。
一个很容易模糊真实、故事和界限的场域。
好的台本,完全可以让观众暂时忘记他们和纪录片人物之间的阶级、收入、地位差距,全身心与纪录片主人公共情。
说到这里,何春琼几乎要跪下来感恩上次拍纪录片时的一念之差——没有大书特书家庭故事,不然他们的纪录片就失去信誉了。
正是想到了上次纪录片播出后为黎非的口碑带来的正面效应,何春琼这次翻大车后,立刻又想起了这张感情牌。
他们合计了一下,用这个方式,就算没在大众层面上爆火,至少也能稳住核心那批最忠诚的粉丝。
以他们对粉丝的了解,无论黎非说什么,他们都会相信黎非,坚定支持黎非。
历史已经一次又一次证明这件事了。看看老Oracle吧!现在他们还在被黎非粉丝们日复一日地围攻和嘲弄呢。他们这个赛季的惨状,要不是黎非粉丝到处复读一样地宣传,搞不好还不会有这么多人知道。
他们可以让这批人先相信这个版本的故事,然后再推行到大众那里去。
三人成虎,终有一天,大众会在日复一日层出不穷的新闻中,忘记之前不愉快的小插曲,相信新的故事。
只要黎非还在赢。只要他还站在神坛上。
——那么,这个新版本的故事是什么呢?
夏丹和今天来送第一版台本的副导演,笑眯眯地把本子推给了何春琼。
小小的桌子旁,除了四个工作人员,还坐着欧也凡、黎非、何春琼、琳姐。所有人的眼睛都紧张地盯着桌面上那缓缓展开的文档。
签过了保密协议后,欧也凡迫不及待地翻阅了起来。
故事是从最近一次胜利说起的。本赛季结束的最后一场比赛,New Oracle很漂亮地赢了湾省队。这一场,他们依旧采用了黎非核心的老战术,放在纪录片中,正好可以体现出黎非的重要作用。
欧也凡想起昨天比赛的时候,难怪总是有几个紧张兮兮的人对着他们尤其是黎非拍东拍西的,敢情是拍纪录片素材呢。
在放出比赛胜利、激动人心的画面后,纪录片将风格一转,变得阴暗,转到最混乱的那段时间——和老东家掰扯,撕裂,互相指责,出走,被泼脏水。
他们很聪明地把何春琼被高嘉行生母批判的那一段用纯粹的视频新闻片段和人物镜头的方式呈现,不加旁白。他们打算放上何春琼听到新闻后崩溃痛哭、和弟弟通话的记录,以及黎非沉重的样子。
这样一来,观众看纪录片的时候,立刻就能意识到这是老东家蓄意抹黑。
但听夏丹天花乱坠地讲着这一段的安排的时候,欧也凡脑中却不合时宜地冒出了疑惑。
那黎非家的故事要怎么说呢?
据他了解的情况,黎非的父亲肯定是不清白,高嘉行就是黎非的亲弟弟。而且似乎也有种种迹象表明,黎非的母亲刻意打压过高嘉行。虽然合乎人性吧,但是传出去肯定不咋好看。这诡异的事情要怎么处理?
“我们得说出真相。”
在聊到这点的时候,何春琼气鼓鼓地说。
她信誓旦旦,这一回她一定要让大众知道,她这么多年来受了多少委屈,这段时间又白挨了多少骂。
她从来没有虐待继子,而且也没有向大众撒过谎。事实上,她是高嘉行和他那个贪婪的生母的救星。
“我一开始确实以为我们是模范夫妻,但是我的丈夫,背着我有了私生子,并且在孩子比较大了才告诉我。”
“我从头到尾都是受害者!我从来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我们夫妻关系一直很好。他对我和黎非都无微不至,连黎非第一次玩全竞的日子都能记得,还能给孩子送礼物纪念。你告诉我,这样的一个人会有私生子,谁能接受呢?”
夏丹善解人意地握住了激动的何春琼的手:“是的阿姨,我们之前就充分听取了您这边对于事实的论述。我们拍这档纪录片,就是为了正本清源,让大众知道真相是怎样的。您会在纪录片里有足够的时长,去和观众讲清楚。”
何春琼擤着鼻涕:“谢谢你,小姑娘,你人真好。不像有些媒体人。他们没有良心。”
根据导演组的规划,这一段会放上不少黎非和父亲的温馨合照和视频片段,穿插着心碎的背叛新闻,制造出一种悲伤的氛围。
根据何春琼描述,当年,在了解到高嘉行无人看管的状态后,她选择放下芥蒂,同意这个孩子和黎非一起上节目。
当然,她的条件是,对外界不能说出这个孩子的真实身份。
“因为我没有办法做出伤害自己孩子的事情。”
何春琼悲伤地说:“你们想想看,如果你们是黎非,还那么小,结果要和自己那个不是正规途径来的同父异母的弟弟一起上节目,还要被人议论,这怎么受得了呢?”
至于为什么两个孩子关系这么诡异还要上节目,她说,主要得怪亡夫利欲熏心,欠了人钱就让孩子给自己赚钱。
她甚至还拿出了大量亡夫被催债的信息,以及和节目组联系的对话记录。她说,这也是她觉得高嘉行很可怜,后来愿意照料他的原因。
而装和谐家庭么,主要是为了黎非。
“在出这件事之前,我们真的是很幸福的一个家庭。黎非也很幸福。刚知道自己有个弟弟,黎非那段时间真的情绪很低落……我很担心孩子,所以,我逼着我丈夫答应,以后必须要在孩子面前表现得很好!就是装也要装得很好!任何做母亲的人都会懂,这是一个母亲能为自己孩子做得出的事!”
“果然,我们俩和好之后,那段时间小非真的情绪好了很多。所以,当时我就决定,我打落牙齿和血吞!再委屈,也要忍……”
“至于高嘉行这孩子么,确实是自甘堕落。我去管束他,收走他的烟酒,逼他回学校读书,他就认为我在虐待他,而且添油加醋地告诉了他的生母!最后居然成为了这个女人控诉我的证据。苍天啊,一个在孩子出生两周就丢下跑路的人,有脸怪别的母亲不负责任!”
何春琼此话一出,欧也凡花了老大劲,才忍住了皱眉的冲动。
这版本一部分没啥问题,但另一部分,怎么和他了解的有点出入呢?
但他也不好说什么。反倒是黎非,忽然打断了他母亲滔滔不绝的论述:“高嘉行那段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