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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非位于海市市区的家。早晨。他用丰盛的早茶招待了纪录片摄制组和主持人。在腾腾热气中，大家一边用餐，一边轻松地对话。同样参加了这场早间对话的还有黎非的队内挚友兼金牌搭档，欧也凡】

主持人：（剥茶叶蛋）黎非，现在我们都知道上单主攻战术的开创性。但New Oracle作为第一个使用主攻战术的甲级战队，是怎么想起使用这个战术的呢？据说是您开创了这个战术，是真的吗？

黎非：不是。第一个提出这个想法的是我当时的队友，魅影。当然，如你所见，他已经离开我们了。但我们永远记得这件事上他的贡献。

主持人：所以这个提议一开始就畅通无阻吗？

（短暂的沉默）

黎非：也不算。

欧也凡：（呵呵笑）其实还得感谢一个人。他成全了我们的战术。

主持人：成全？

黎非&欧也凡：对。成全。

——《一个巨星的诞生：黎非个人纪录片（2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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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6年12月21日中午，韦德斯走进位于海市市区西北隅的New Oracle俱乐部基地大门。

海市地处东方。尽管来这里已经快半年了，韦德斯依旧没能适应这里的生活。无论是甜口的食物，还是华国第一大都会那特有的浮躁喧哗，都让他感到厌倦，以至于夜不能寐。

山城十年，早就把他变成了半个山城人，甚至超越了东北老家。

他怀念那里辛香的食物，直截了当的说话方式，湿热多雾的气候。城依山建，坡坎纵横，江岸灯火，桥隧相连。

至于海市，在他看来，这里的一切都有种华而不实的小资气质。

他打算退役后去山城定居，已经看中了那里的一套房子，离原本的俱乐部步行只有十分钟的路程。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必须留在海市，不断地忍受着这里窒息的生活。忍受队友们从背后翻的不耐烦的白眼，和经纪人敷衍了事的态度。

走进训练室，他看到欧也凡、黎非和魅影三个人瞬间分开了。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似乎背着自己在偷偷密谋什么，总是跑到备用训练室里，锁起门。那个新来的射手加入后，他们似乎去得更频繁了。

队友和一个来顶替自己的射手走得很近。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对于这件事，何朗安似乎知道些什么。韦德斯拐弯抹角地打听过，却被何朗安眯眼笑着，三言两语糊弄过去了。

精明的滑头小子。

放在以前，还在山城西捷，他是绝对不可能容忍这种事情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他一定会强硬地逼着教练给一个明确的说法，警告队友不要搞小动作，甚至把这种替补清退到别的部门去——他又不是没干过。

但现在，他已懒得勾心斗角。

他现在已经没有向教练组和经理撒泼的资本了。从前他是山城西捷的核心，积分前五的王牌选手，当然能呼风唤雨——就像如今的黎非一样；如今的他，却是个被慢慢洗牌出场的半局外人。

局外人走近人群的时候，欧也凡和何朗安迎了上来，和平常一样笑哈哈地哄闹，没事人似的。

要不是看到近来欧也凡和最不对付的魅影走那么近，还真以为他俩和自己好得很呢。韦德斯心中冷笑。

“韦前辈好。”

那个新来的小射手，叫安什么的，怯生生地走过来，讨好似的微微鞠躬，向他问好。哼，他倒是殷勤，一口一个“前辈”。

可惜，对他没用。从看到这小子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这小子胃口不小，绝对是奔着取代自己来的，而且很迫切想跟在黎非后头蹭一枚金牌走。

所以这段时间，他加倍地对所有人献殷勤。经理，教练，队友，甚至队医……把他的委屈添油加醋后，到处说。

呵，他能混淆得了那些年纪轻的人的视线，却糊弄不了他们这些老江湖。从琳姐和主教练的眼神里，他能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揶揄。

对于黎非，安在诺尤其殷勤，简直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每天早上第一个到训练室，给黎非泡好了他最爱喝的茶叶，再把早餐切好了端到面前。

不得不说，这小子还挺聪明，不仅知道要讨好话语权最重的那一个，还知道黎非这个面子大过天的家伙，偏偏吃这一套。哎！他韦德斯就算年轻十岁，也干不出这种事来！

韦德斯不禁摇了摇头。

原本，他以为欧也凡才是安在诺这个生态位的。毕竟，黎非居然对欧也凡表现出难得的亲昵……但实际上，这俩人关系倒出乎意料的单纯。

正这么想着，他就看到欧也凡拿起黎非的头盔，小心翼翼地环在黎非的眼部，然后轻轻地调试着角度。

两人的脸不由自主凑到一处。韦德斯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瞧那眼神，快黏一起了。没感觉错的话，这你侬我侬的两人，关系大概是这里最有趣的了呢。

黎非戴好了头盔，训练也差不多要开始了。韦德斯正要走进机器，主教练米杭就慢吞吞地走了过来，高高举起手中的折叠电脑：“开个短会，宣布一下从今天开始的战术训练方向变更。”

不知怎的，说这话的时候，好几道视线落在了韦德斯身上。

他看见欧也凡的目光中饱含深意，看到魅影的眼神里难得对自己出现了心虚……除了黎非。

他依旧面无表情。但是，他能把视线聚焦在自己的头发衣服鞋子帽子欧也凡以外的地方，这就已经很稀奇了！

韦德斯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主教练说道：“这个调整很重要，所有人认真听。我们会加训一种新研究的战术，上单主攻。我们后期的核心大C，会变更成欧——”

“嗡”，韦德斯脑海中一片空白。

本能地，他张了张嘴。一个声音在他后颈到天灵盖的腔体中警报般呐喊：还等什么？！赶紧抗议啊！这就是挑衅，就是排挤！你要被开除出——

但是，这个抗议却没有如往常般出口。

他甚至没事人一样，泰然自若地点点头，和教练简单探讨了几句沟通战术调整。没说一个“不”字。

他能感觉到其他几个队友在背后正在互相传递眼神，窃窃疑惑，自己怎么今天这么好说话。

“哎……”

“嘁！”

“啧。”

解散去训练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甚至是从替补那传来的。

他知道队友们，包括替补，都在偷偷关注他的反应。好些人对他这种赖着不走的行径相当不满。

但他还是若无其事地整好头盔，走进自己的机位。

等待开机的时候，他看到替补辅助对安在诺做了个无奈的手势，仿佛在无语，自己为什么不主动提出让安在诺担任主攻战术的主训。在那个体系下，明明安在诺的能力才是最适配的。

安在诺回敬以抿唇微笑，无奈地冲他摇摇头。

韦德斯忽然一阵烦躁。

明天还要和港城比赛呢，还用得着自己呢！这群人就这么心急吗？！

这还是他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不知如何妥善处置。只好装作无事发生，乖乖听着主教练的吩咐，心头淌着血，把装备全换成了打补充伤害和debuff的。

教练组显然对这个新战术相当之满意，甚至一天都不愿多等。哪怕明天和港城队比赛用的还是老战术，依旧今天下午就让他们开始训练新战术。

这下，韦德斯觉得自己有必要站出来了：“我们明天还要用老战术比赛呢，今天为什么不多练练？我看我们战机衔接时间卡得还不太行。”

“老战术都训了多久了？磨合这点问题都来来回回磨了多少遍了？这是一天能提上来的吗？”

米教练语重心长：“下周打蓉城，就算是输，也不能输得太难看。咱们得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后期体系才行啊。时间紧张，从现在开始，一刻都不能松懈。”

拿得出手……是说现在的体系拿不出手吗？！

韦德斯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捏了起来。这句话仿佛一记辛辣的耳光。更难堪的是，他甚至无法否决它。

“我们继续训练……”

教练扯着嗓子的指挥声，和队友给出信号的声音依旧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但韦德斯只是凭借着一个老将多年来的肌肉记忆在执行。他很想集中注意力，很想主动思考，却总觉得力不从心。

训练结束后，在淋浴间甩上帘子，让哗哗的水声盖住帘子内的动静，他才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脑袋，意识到这一天过得有多虚脱。

淋浴间是运动员们隐蔽的情绪释放场，不少人在经历了崩溃后，都会在淋浴间里发泄情绪，抱头痛哭。水声会遮盖住他们的狼狈。

但韦德斯精疲力竭地慢慢撑起身子，重新站了起，走了出去。

他已经二十七岁了，早就过了那个会因为一次挫折，在训练室里抱头痛哭的年纪了。

十年全竞生涯，大起大落，大开大合，经历了太多，他早就感官麻木。现在就算逼着他哭，都不一定能哭得出来。在他看来，这实在是一件毫无必要，也没有任何用处的事情。

但出了淋浴间，看到魅影那眉飞色舞的样子，韦德斯还是不由自主感到了一阵暴怒，仿佛蚁群啮食着他的心。

理智告诉他，其实他这几个队友的人品不算太差，魅影这家伙对他根本没有敌意。但他的情绪无法平复，无法不去厌恶这些人。

他暗自咒骂那个该死的策略。在他看来，这简直荒谬至极。哪个战队用过上单主攻战术？！真有用，早就成为主流打法的一种了！

他们的笑脸让憎恶达到了顶峰。他真诚地诅咒这个战术失败。下周他们会经历比以往更加百倍，千倍，万倍惨烈的失利！

至于这周……这周……他执拗地拿起了头盔，重新走回了训练室。

他有种预感，明天自己一定能超常发挥的，他会发挥得比以往更好……更好……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每一场比赛都变成了一场豪赌。他总是相信，下一场会更好，下一场能恢复巅峰。然后失望，接着重燃希望。

但这一回，他真的觉得不一样，他有种强烈的预感。明天状态就能回来了！为什么呢？因为他今天过得如此痛苦。这段时间他每一天都在经历失望，经历挫折。上天总该给他一些希望了！

他郑重地准备明天的那一场比赛，仿佛在进行一场仪式：精心修理了头发以及胡子，步骤繁琐地用精油缓缓揉过身上那些新老损伤，接着在八点钟就逼着自己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专心致志地入睡。

越是如此，入睡却越艰难，但他硬是忍着，什么都不去看，什么都不去想，闭眼僵直地躺在床上。明天很重要，不能出任何一点问题。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和队友们准时坐上了飞往港城的飞机，一个小时后，进入了位于港城半岛东南部的红馆体育馆。

他不是第一次来这比赛，事实上在这里他还领取过一座金牌，两座铜牌。反刍着过往胜利的记忆，他相信这是命运预示，他会在这里重回巅峰。

进入游戏，熟练地选英灵，调装备……这些大赛流程，他都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完成，甚至主持人会念哪几种串场词都倒背如流。

他微微俯下身，静静盯着蓝天。开始迎敌了！他立刻冲了出去，竭尽全力地冲前线奔跑。射手的前期，每一秒都至关重要。他闪进草丛，伺机而动，考虑是打后手还是去线上抢得优势。

在草丛里他还踌躇满志。看到敌方那个比自己小了五岁的选手几乎是冒冒失失地蹿出来，他在心底冷笑，脑中勾勒出从进场到击杀的完整计划。于是他踩准时机，一下冲了出去——

就是从这一刻起，事情不对了。

那种充满力量的感觉消失了。他发现，无论如何努力，都打不出他刚刚在脑中所预料到的效果。

他应该闪到敌方八点钟方向，放出两枪强化普攻，开启二技能五段位移，最后在辅助的组合技帮助下，腾空而起，一枪将对面带走。

可实际效果却完全不对。每一段位移，都慢了那么一点。等到何朗安将他抬起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对方已经撤到了塔下，正冷眼看着他打出那威力有限的一枪。

怎么会……这明明应该很轻易做到才对！

韦德斯发现，那种烦躁的感觉又出现了。他仿佛看到观众席上，那群替补看着他打出这可笑的连招时候脸上的表情：带着揶揄的笑容，窃窃私语。他们怎么敢！一群连上场资格都没有的人！

他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下一波，一定会正常发挥……可他越是着急，最后的结果就越是不尽如人意。

无论如何努力，要么动作慢了一点，要不然就是手一抖，就偏离了敌方最佳准星。

他依旧还是全竞高手。这个技术放到路人玩家里面，绝对是队友会感恩戴德碰见大神又带我们了一把的程度。可正在进行的是华国国内最高规模的全竞赛事啊！高手和高手的巅峰对决！第一局，即便New Oracle并没有大的失误，但在客场效应下，他们以微弱的劣势，输给了港城队。

第二局他们赢了回来，士气回来了不少。韦德斯却笑不出来。

他看着队伍评分。第一自然是黎非，8.62/10.00。在金牌搭档欧也凡回归之后，黎非又回到了他的大赛8.5分以上平均水平。

第二名的欧也凡咬得很紧，8.59。在上单中算是难得的亮眼了，由于定位原因，一般上单很难超过8.3，但欧也凡是个例外。他的伤害太高了。

而他呢？第四。比魅影还低了0.1。这让他很不服气。现在的打分太适合那些左补一下伤害右补一下控制的混子了，根本没有照顾到努力挑大梁的人。

两局后，是短暂的三十分钟休息时间。选手们坐在后台喝水，任凭保健师像是检查机械一样，拿着金属探头在他们浑身上下伸来伸去。

“安在诺，第三局你上。”

主教练拍了拍安在诺的肩膀，接着转向韦德斯：“你休息一下。”

韦德斯喝了一大口水，最后把矿泉水瓶子在手中捏成了一团。这是比赛，他们对教练需要无条件服从。上场，下场，战术，说一不二，不得违逆。

看着安在诺眼中闪起亮光，一跃而起夸张地做着热身运动的样子。韦德斯那些隐藏在大脑角落里的阴暗想法又冒出来了。

他真希望这小子在拉他那不怎么灵活也不怎么发达的肌腱的时候，能把它拉坏了——当然，这个不怎么发达是和韦德斯年轻时候比。韦德斯还记得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呢。他曾经是体力最好、爆发最强的射手！当年他走位的时候，即便是黎非，来抓他也很头疼呢！

可让他感到扫兴的是，这小子不仅没有拉伤肌腱，而且甚至还赢下了第三局比赛。

看着大家赢的样子，他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有点儿失望。因为安在诺这小子居然拿了个队内打分第三，仅次于黎非和欧也凡。

“教练，下一局怎么说？”

抢在这几个人下台前，他就找到教练，很心急地问道。不过米杭只是对他笑笑，摁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来，冷静点：“你再歇一局。我看你拉到大腿上的旧伤了吧？”

什么旧伤？！根本就是放安在诺上去练习的借口！他在心里咆哮。可他能做什么呢？他只能沉默地看着安在诺吃惊地听说自己还能上场一局后，赶紧俯身假装去换大腿上的狗皮膏药，掩饰脸上窃喜的表情。

那张狗皮膏药被随手抛进了垃圾桶，半截耷拉在桶沿上。韦德斯看着它，心中直犯恶心。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头顶的大屏，无视了欢呼的人潮。这一局开局相当之顺利，大概又要赢了吧？强烈的嫉妒腐蚀着他的心。但出乎意料的是，在后期团战，情况又急转直下，安在诺根本担不起大C的位置，输了比赛。

我就说了吧！

“失败”的字样浮现的时候，韦德斯站了起来。但望着队友们慢吞吞搀扶着彼此往下走的动作，他却没有感到意料中的喜悦。

不过，最后一场，总该轮到他了吧？他直起了腰，换了个抱臂的姿势坐着。果然，主教练终于拍拍他的肩膀：“你上。你体力恢复完全了。”

听到这话的瞬间，他努力维持住微笑的表情，才掩饰住了不满。什么叫体力恢复了才让自己上场？自己的水平怎么看也比安在诺要强吧！

这是决胜局，非赢不可。要告诉这群人，谁才是老大……抱着这样的信念，他站上了擂台，专心致志地盯着对面中单。

那是港城队的替补，一个经验不足但是勇猛有余的小将。

我会教你下路的险恶。韦德斯踌躇满志地戴好了手腕上的护臂，化身半人马，拉开长弓，先对着敌方射出了金色的一支箭。

而对面那射手也不甘示弱，锐气十足地掏出火铳，砰砰几炮轰来。

韦德斯原以为他不过是做做样子，勾唇一笑，稳操胜券地微微拉开距离。不料对面却展开了猛烈的进攻，架势给他逼出了一身冷汗。

快。

好快！

有那么一瞬间，韦德斯居然从这个小将身上找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惊愕之余，他娴熟地见招拆招。那小将还是嫩了些，在他娴熟的诱导下，很快被他破绽一卖，便被何朗安控制住，死在了他的马下。

好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