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木璇,谷风单薄的上唇裹着牙齿重重压在干裂的下唇上,他抿了抿嘴,将这小小的洞穴收纳于眼底。
他不知道外面的雾气被霜昙破解得如何了,也不敢想自己被师父找到后会是何等情形。
但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如果不是忽然出现的斐沦,此刻他应当已经与张斌一起在下地狱的路上了。
谷风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不安的悸痛,稚嫩的脸上显出与年龄不匹的过分成熟。
“其实我知晓师父并未将我作为哥哥的替身,我也知晓那些看似严厉的要求与刻意的疏离,是师父不想重蹈覆辙。”
“但我无法一直理智下去。”
“我知晓我的结果,但在那个结果出来之前,师父为了保护我,只能与我疏远。”
“可我等不到能够与师父如同真正的家人一般相处的那天了。”
一切的美好都在那个结果之后,可他等不到那个结果了。
他看着自己不择手段宛如提线木偶一般精密计划着复仇,一边又幻想着可以拥有那么一丝一缕真切的阳光。
少年自嘲道:“倘若我当真是什么不择手段的冷血杀人犯就好了。”
不会因杀了一个人就彻夜痛哭流涕,也不会在善良的吕师兄主动伸出橄榄枝后贪婪又怯懦地幻想着自己或许真的还有未来。
更不会在向着绝壁而去的路上一面兀自伤切一面又无比痛恨自己的一切。
一滴晶莹的水滴自少年垂下的面庞无声落下。
谷风下意识抬手擦了擦,那一丝微末的湿润好似黏在了手上,哪怕是火焰的热浪也无法根除。
他忽然无声地笑了。
兜兜转转,费尽周折去复仇,可到头来,他还是那个爱哭的孩子。
斐沦想起此前霜昙告诉他的事情,轻声说:“你或许需要同木璇峰主坐下来一起喝个茶。”
木璇至今还认为是自己的刻意疏远害了谷风,为此心绪郁结,终日抱憾。
而谷风……似乎也并没有因知晓这份疏离背后的原因,而毫无余念地去接受自己与师父背道而驰渐行渐远的关系。
但谷风却摇头:“我杀了人,已经回不了头了。”
“与其让她因我而悲伤痛苦,倒不如……”
以一个恶人的身份,毫无挂念地走向自己的终局。
谷风的双眼里是一片决然与死寂,他虽然在笑,但眼角却挂着泪光。
“同样作为将死之人的你,应当能够理解我吧?”
斐沦怔住。
他想起了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念头。
曾经的他也想就此一了百了。
一个即将面见死神的人,怎可祈求另一个人的爱意?
可下一刻,他的思绪便被带回那个能够看到星辰的夜晚。
他与霜昙在狭小的空间内互相怨怼又彼此沉默,却又控制不了自己心中的不甘与难以遏制的情愫。
被魔气浸凉的脑海之中又回忆起那个鲜血淋漓的吻,和一个并不算正式的告白。
不……他在心中无声否定,亦温柔了眉眼:“如果你去问一个月前的我,我的确能够理解。”
“但现在,”斐沦的指尖凝结出一片六叶冰晶,他面含笑意地注视着那片薄薄的透明霜花,好似霜昙就在他的眼前,他低声笑着,“我有点不太甘心。”
霜花融化,斐沦的声音平静又温和:“山海无限,河流悠长,你的一生仅仅只过去了二三十年,而修士的生命以百计数……”
“根据白水门门规,杀人者当视情况被封入试炼之门成为题目接受处罚,被试炼而来的弟子当做凶兽攻击,不眠不休,但这终究不算致命。”
“你情况特殊,或许还会有所减缓,可即使你被关入试炼之门百年,出来后也比如今的吕自桥小百余岁。”
斐沦看着谷风的眼睛:“那时木璇峰主也不过才在世间游历一遭,你们的约定依旧作数。”
“谷风,你真的甘心就此离去吗?”
见谷风不答,斐沦心念微动,心力施展,将一个圆圆的东西从篝火旁的灰烬之中拉拽出来,送到谷风身边。
一个被烤得烫手的土豆缓缓从空中落在谷风面前。
另一头,斐沦已经给自己拨开另一个烤土豆,慢条斯理地剥开皮吃了起来。
至于这土豆,自然是从系统商店买来的。
虽然这个世界里的土豆不是稀罕物,但在泉山内却没什么修士去吃它,也是今天的一堆篝火,让斐沦想起来还能在听故事的时候烤个土豆。
反正穿越者身份已经不是什么秘密,穿越者有一点金手指也无可厚非。
谷风没有动那个来路不明的烤土豆,只是警惕道:“你是霜昙峰主派来的说客吗?”
白发青年的指尖沾上了灰,他眨了眨眼,神情平静:“我是被你绑来的。”
“修士不用吃东西的。”
“但你的肚子不太满意。”
最终,少年拿起了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烤土豆,他撕开上面薄薄的一层皮,炽热香甜的味道涌入鼻腔,谷风犹豫片刻,闭着眼咬了下去。
来自大地的焦香软糯在味蕾上炸开。
在不知多久的以前,他们一家人会在冬日的夜晚里围坐在火堆旁,父亲和哥哥总能从灰里变出来香喷喷的烤土豆。
那时家里太穷,粮食难得,一个土豆只够四个人分着吃。
不到拳头那么大的一个小土豆,在一家人手里转了一圈,却还有半个。
家人们总是会说找各种理由让着他。
你最小,你今天干的活最多,我不饿,我晚上吃东西要肚子疼……
来到泉山后,仙门的东西都是灵草灵粮,他再也不缺吃的了,可也再没吃过这样灰扑扑的土豆。
谷风张大嘴巴,又咬下一口。
陌生又熟悉的味道呛住了眼鼻,连喉咙都哽咽住,挤不出一点声音。
爱哭的孩子又一次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