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嗯嗯啊啊”,一边偷瞄段锦安的反应。
果然,段锦安的脸色似乎更冷了一点,扣在膝盖上的手指也收紧了。
虽然他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彦观炽就是能感觉到,这家伙不高兴了,而且是非常不高兴。
“当然谈过啊!”彦观炽笑着瞥了段锦安一眼,声音也跟着扬起来,“不然我这十七年不白活了?”
空气好像凝固了。
段锦安身子僵了僵,慢慢地转回过头,看向彦观炽,声音有点闷。
“那…你们牵过手吗?”
他问得极其缓慢,一字一顿的。
“互相抱过吗?”
他问得极其缓慢,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彦观炽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
他没想到段锦安会是这种反应。
这跟他预想的任何一种——生气、质问、或者干脆冷脸不理——都不一样。
段锦安没等他回答,或者说,根本不需要他回答。
他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某处,又像是紧紧锁着彦观炽。
他继续问,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固执:
“也、也亲过吗?”
段锦安看向他,眼眶里盛满了泪水,却偏执的不让他留下。
“哎?哎哎哎--”
段锦安眼泪掉下来那一瞬间,彦观炽整个人都慌了。
他刚才那点故意使坏的心思和那丝小小的得意,只剩下满心的无措和心疼。
他从来没见过段锦安哭。
不,他甚至想象不出段锦安哭的样子。
上次段锦安还是哭还是他装给他看的。
这人平时冷淡得像个机器人,情绪比南极的冰层还稳定。
可现在,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从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可怜的很。
“别、别哭啊……”
彦观炽的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擦。
他手指有点抖,动作笨拙,怕弄疼他,又怕擦不干净,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抹去段锦安脸颊上湿漉漉的痕迹。
可那眼泪好像擦不完似的,刚抹掉一滴,下一滴又滚了下来。
彦观炽更慌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又酸又疼。
段锦安任由他擦着,没有动,也没有推开。
他只是睁着那双湿漉漉泛红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和焦急万分的彦观炽,看着对方脸上毫不作伪的慌乱和心疼。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哑,破碎的湿意,却字字清晰,扎进彦观炽的耳朵里:
“你嘴里……有别人的味道。”
“什……什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没有和别人亲过嘴啊!
段锦安没有再重复。他只是看着他,眼泪还在无声地往下淌,那双泛红的眼睛里,除了受伤和委屈,此刻更清晰地浮现出执拗冰冷的审视。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彦观炽僵在半空的手,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确认某种让他极度不适的细节。
“刚才……”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更哑了,带着浓重的鼻音,但语气却奇异地维持着刻板的平静,“你吻过来的时候……味道,不一样。”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某种翻涌的恶心感压下去。
“不是牛奶的味道。”他补充道,声音轻得像耳语,“也不是……我的味道。”
彦观炽彻底懵了。
味道?什么味道?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拼命回想刚才那个磕到牙齿的吻。
除了紧张,除了段锦安嘴唇微凉的触感和那点牛奶的甜味,他什么也没感觉到啊!哪来的别人的味道?!
“我……我没有!”彦观炽急了,他抓住段锦安的手臂,想让他看着自己,“段锦安你听我说!什么别人的味道?根本没有!我……”
他忽然卡住了。
因为他猛地想起了什么。
今天下午,他来段家之前,在小区门口等段锦安的时候,遇到隔壁班一个平时玩得还不错的男生。
那男生刚打完篮球,浑身是汗,跑过来跟他勾肩搭背说了几句话,还顺手把自己喝了一半的运动饮料递到他嘴边,非要他尝尝新口味。
彦观炽嫌他一身汗臭,笑着推开了,但好像…好像那家伙的手蹭到了他的嘴角?
还是那饮料瓶口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嘴唇?
当时他没在意,随手抹了一把就忘了。
难道…是那个时候?残留的饮料的味道?还是那男生手上的汗味?或者其他什么乱七八糟属于别人的气息。
这个可能性让彦观炽瞬间头皮发麻,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难以言喻的恐慌攥住了他。
就因为这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接触残留,段锦安就…就哭了?
就认定他嘴里有别人的味道?
这么敏感吗,还能尝出别人的味道?
“是……是今天下午,”彦观炽的声音都发颤了,他语无伦次地解释。
“在小区门口,遇到大刘,他打篮球回来,非让我喝他的水,我没喝!就……可能就是不小心碰到了!真的!就一下!我马上就擦了!我发誓!”
他急切地看着段锦安,希望从对方脸上看到松动或理解。
但段锦安只是沉默地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他没有看彦观炽,目光依旧空洞地盯着前方,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被那个别人的味道的认知反复凌迟。
“我不知道……”彦观炽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这么害怕过。
他宁愿段锦安打他骂他,也不想看到他这样沉默地不停流泪。
“我真的不知道会有味道……段锦安,你信我,我跟大刘什么关系都没有!就是普通同学!我……”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到段锦安缓缓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擦掉那不断涌出的泪水,可新的泪水又立刻涌了出来。
这个一向冷静自持仿佛无坚不摧的人,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
而打破他的,竟然是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是误会的小事。
他忽然意识到,段锦安的眼泪,不仅仅是因为那个可能的味道,更是因为他内心深处极度缺乏安全感和近乎偏执的洁癖。
他把彦观炽划进了自己最私密最不容侵犯的领地,所以任何一点来自外界可能污染的痕迹,都会被他无限放大,成为无法忍受的伤害。
“对不起……”
彦观炽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不再试图解释那个误会的来源,而是伸出手,小心翼翼试探的重新去碰段锦安的脸颊,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拭那些不断滚落的泪珠。
“对不起,段锦安……是我不好,我没注意……我以后,以后离所有人都远远的,行不行?除了你,谁都不让碰,好不好?”
他的声音又轻又软,之前未有的耐心和哄劝,全用在了段锦安身上。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只是误会都没用,段锦安需要的是更直接更绝对的承诺和安抚。
段锦安的身体颤了一下。他没有躲开彦观炽的手,但也没有回应。
眼泪似乎流得没那么凶了,只是睫毛依旧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鼻尖和眼眶都红得厉害。
他抬起眼,终于看向彦观炽。
“真的?”他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怀疑。
“真的!比真金还真!”
彦观炽用力点头,竖起三根手指。
“我发誓!以后除了你,谁靠近我我都躲开!不,我主动躲开十米远!不,一百米!”
他语气夸张,试图用这种方式驱散那令人窒息的悲伤气氛。
段锦安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子,又看了看他竖起的手指,沉默了许久。
久到彦观炽的心又提了起来。
然后,段锦安忽然很轻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垂下眼睫,低声说:
“……难闻。”
“啊?”
彦观炽没反应过来。
彦观炽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他连忙附和:“难闻!特别难闻!大刘那家伙打完球一身臭汗,他的水肯定也难喝!呸呸呸!”
他一边说,一边还故意做了个吐口水的动作,虽然幼稚,但显然取悦了,或者说,稍微安抚了,某个正在闹别扭的洁癖患者。
段锦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微微放松了一点。
他又用手背抹了下眼睛,这次动作轻了些。
在彦观炽看来,他眼帘低垂,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还会一下一下的哽咽抽泣,真的可爱鼠了!!!
他憋住了想亲他的冲动。
彦观炽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鼻尖碰鼻尖。
他放软了声音:“那…我现在嘴里还有味道吗?要不…你检查检查?”
他说着,微微张开嘴,呼出一小口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段锦安。
段锦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明显暗示的举动弄得怔了一下,随即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他别开脸,抿紧了嘴唇,不肯看他,但也没有推开。
彦观炽得寸进尺,又往前凑了凑,嘴唇几乎快要碰到段锦安的耳朵,用气声说:“你尝尝看嘛…看看还有没有别人的味道了?”
温热的气息喷在敏感的耳廓,段锦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耳根的红晕迅速蔓延到了脖颈。
他猛地转回头,瞪了彦观炽一眼,那双还湿漉漉的眼睛终于因为羞涩压过了悲伤。
“……闭嘴。”
他声音低哑地斥道,但语气已经软了太多。
彦观炽知道警报差不多解除了,也不再逗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环住段锦安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段锦安的身体起初有些僵硬,但没有抗拒,慢慢地,将额头抵在了彦观炽的肩膀上。
滚烫的体温,和段锦安身上的体香,心里终于平复了些。
他收紧手臂,下巴轻轻蹭了蹭段锦安柔软的发顶。
“傻子。”他低声说,语气里是满满的心疼和后怕,“以后不许这样了……吓死我了。”
段锦安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鼻音。
过了一会儿,他才用更低的声音,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你也是。”
彦观炽没听清:“嗯?什么?”
段锦安不说话了,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里,只露出通红的耳朵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