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考场，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

彦观炽把校服领子竖起来挡了挡风，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校门口逗留，而是低着头，脚步沉重地回了家。

推开家门，一股浓郁的糖醋排骨味儿飘了出来。

客厅里亮堂堂的，妈妈李秀兰正围着围裙在摆碗筷，妹妹彦欣悦则霸占着沙发，手里捧着个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里的偶像剧，时不时发出两声傻笑。

“哥！你回来啦！”彦欣悦听到动静，头都没回，“快去帮我倒杯可乐，我要加冰的！”

彦观炽换好拖鞋，没理她，径直走进卫生间洗手。

饭桌上，气氛还算热闹，只是这热闹似乎只属于彦欣悦。

“妈，今天学校那个谁谁谁可搞笑了，讲了个冷笑话全班都冷场……”彦欣悦一边吃一边眉飞色舞地讲着。

李秀兰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不时附和两句：“哎哟，这孩子真有意思。”

彦观炽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直到李秀兰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到彦欣悦碗里，随口问道：“对了欣悦，这次数学小测验多少分啊？听说挺难的。”

“九十二！”彦欣悦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全班第五呢！老师还表扬我了！”

“哎哟！我的宝贝女儿真棒！”李秀兰笑得合不拢嘴，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彦观炽，脸色瞬间沉了几分，“听见没？你妹妹都知道上进！再看看你，整天跟个野人似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没个样子！期末考试是不是又考砸了？”

彦观炽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我没有鬼混。”他低声辩解，声音有些沙哑。

“还没鬼混？”李秀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你当我不知道？班主任都跟我告状了！说你上课睡觉、传纸条，作业也不交！你妹妹虽然成绩不如你，但人家听话懂事，哪像你，现在是怎么回事，天天鬼混，心思都不在学习上！”

“妈！”彦观炽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我有认真考！这次……这次我一定能考好！”

“你能考好？”李秀兰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你要是能考好，太阳都打西边出来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就是想偷懒！你妹妹小，你就不能容忍点让让吗？整天板着个脸给谁看呢！”

“我凭什么要让？”彦观炽的声音陡然拔高，胸膛剧烈起伏着，“我也是你们的孩子！为什么每次都要我让？她考九十多就是好样的，我考好了却是理所应当？如果我考不好就是鬼混？”

“你——！”李秀兰没想到平时唯唯诺诺的儿子今天敢顶嘴，气得手都在抖，抄起桌上的鸡毛掸子就要打过来，“反了你了！敢跟你妈这么说话！”

“妈！你干嘛打哥哥！”彦欣悦见状，非但没有劝阻，反而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喊道，“哥哥坏！活该被打！”

鸡毛掸子落在彦观炽背上，火辣辣地疼。但他倔强地站着，一动不动，眼神冰冷地看着眼前这个偏心的母亲和那个被宠坏的妹妹。

“行了！别打了！”彦观炽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这次考试，我会拿成绩单证明给你们看。到时候，希望你们别后悔。”

说完，他转身冲进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将母亲的叫骂声和妹妹的嘲笑声隔绝在外。

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眼眶通红。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段锦安发来的消息：【回家了吗？】

彦观炽看着那条消息，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颤抖着手回复：【嗯，刚挨完骂。】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彦观炽以为对方已经下线的时候，才又弹出一条消息：

【没事，还有我。】简简单单五个字，却像是一束暖阳，穿透了他心里厚重的阴霾。

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原本紧绷到几乎断裂的神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

他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堵着的一团火，慢慢变成了温吞的暖意。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然后从书包最底层抽出那张已经被他翻得卷边的草稿纸——那是数学考试最后一道压轴题的解题步骤，他在考场上不仅做完了，出来后又凭着记忆复盘了一遍，逻辑严丝合缝。

“后悔？”彦观炽看着草稿纸上的公式，低声自语，“等成绩出来，看你们还怎么说。”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气氛僵硬得像结了冰。

李秀兰显然还在气头上，吃饭时不再给彦观炽夹菜，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

彦欣悦也察觉到了风向不对，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挑衅，但只要一遇到不如意的小事，比如酸奶盖没撕开、遥控器找不到，就会立刻瘪嘴看向妈妈，用那种惯用的委屈腔调喊：“妈——哥哥欺负我！”

李秀兰便会立刻投来责备的目光，哪怕彦观炽正坐在沙发另一头安安静静刷题。

这种无声的冷暴力并没有击垮彦观炽，反而让他更加沉静。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以前藏在床底下的竞赛书一本本拿出来，摆在桌面上。

那些曾经为了伪装而故意写满涂鸦的笔记本，也被他一页页撕掉封面，露出里面工整详实的课堂笔记。

他不再熬夜打游戏，也不再一大早就出门瞎混。

每天清晨六点，闹钟一响，他就轻手轻脚地起床，在阳台上背英语单词，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吵醒还在睡懒觉的家人。

大年三十那天，亲戚们上门拜年。

客厅里热热闹闹，七大姑八大姨围着彦欣悦转。

“哎哟，欣悦这裙子真好看，跟个小公主似的！”

“听说这次期末考得不错？真是女大十八变，越来越有出息了！”

彦欣悦穿着新买的蕾丝裙，手里拿着刚收的红包，笑得见牙不见眼，还不忘偷偷瞥一眼缩在角落里玩手机的彦观炽，眼神里满是得意。

话题很快转到了彦观炽身上。

三婶喝了口茶，状似无意地问：“秀兰啊，观炽这次期末考得咋样？听说他们班那个谁谁谁，考了全校第一呢。”

李秀兰的脸色瞬间有些挂不住，尴尬地笑了笑：“他啊……就那样吧。男孩子开窍晚，随他爸，小时候看着机灵，越大越笨。”

周围的亲戚纷纷附和：“也是，男孩子嘛，贪玩点正常。”

“哎，只要人老实听话就行，成绩差点就差点吧。”

彦观炽握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戴上耳机，隔绝了所有的议论声。

段锦安发来一条消息：【/：在干嘛？】

【火只：看戏。】

彦观炽拍了一张窗外枯树的照片发过去。

那边很快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猫头鹰推眼镜，配文“保持微笑，不动如山”。

彦观炽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年夜饭吃到一半，彦观炽借口去洗手间，溜到了阳台透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尊敬的彦观炽同学，您的期末考试成绩已发布，请登录津南五中教务系统查询。账号：2023xxxx，密码：xxxxxx。】

彦观炽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颤抖着手点开学校官网，输入账号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