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胡杰冲过来,压低声音:“炽哥!赵峰放话了,晚上……”
“看见了。”彦观炽打断他。
“你去吗?他们肯定叫了人……”
“去。”彦观炽伸个懒腰,“孙子叫阵,能不去?”
“可他们人多!咱也叫点人?”
“用不着。”彦观炽拿起水瓶,“我自己。”
“炽哥!”
彦观炽没理,走出教室。他又回到小树林石阶,点了根烟,看烟雾在斜阳里散开。
预备铃响,他才踱回教室。段锦安座位空着——最后一节常要开会。
挺好。省得看见。
放学铃炸响。彦观炽慢吞吞收好书包,检查鞋带。
胡杰急得团团转:“炽哥,我真跟你去!好歹……”
“你回家。”彦观炽看他一眼,“别跟。跟你无关。”
他把书包甩上肩,拍了拍胡杰:“谢了。回去。”
转身,逆着人流走向操场后的工地。
夕阳拉长他的影子。
工地偏僻,断墙残垣堆满废料荒草。赵峰果然在,身边围着五六个高三的,人高马大,抱着胳膊看戏。
赵峰脸上还带着白天饭渍的窘红,见彦观炽真一个人来,眼里闪过意外,随即露出狠笑。
“哟,还真敢来?单刀赴会啊彦观炽?”
彦观炽把书包扔旁边水泥管上,活动手腕。“少废话。想怎么着?”
“怎么着?”赵峰啐一口,“白天不是挺横?现在给你选:一,跪下来舔干净老子鞋上的饭,喊三声‘我错了’;二,我们帮你‘松松骨’,以后见我就绕道。”
后面几人哄笑。
彦观炽也笑了,眼神冷冰。“我选三。”
“什么三?”
“把你们全撂倒。”
话音未落,他已动。快得像豹子,一拳砸在最边上高个子的肋下。
那人闷哼弯腰。
场面炸开。
骂声、拳肉闷响、痛哼混作一团。彦观炽下手狠,专挑疼处,但以一敌多,后背腰侧很快挨了几下,火辣辣地疼。两人从后面架住他胳膊,赵峰狞笑着上前,一拳捣向他腹部——
彦观炽猛地屈膝,狠撞在身后一人腿骨上,趁对方吃痛松劲,挣出一只手,肘击另一人下巴。架势稍松,他侧身,赵峰的拳擦着腰过去。
他反手抓住赵峰手腕,顺势一拽,脚下一绊。赵峰踉跄前扑。彦观炽没停,旋身一脚踹在又想扑来的另一人膝弯。
尘土飞扬。汗混着粗重的喘息,空气里有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夕阳把扭打的人影投在断墙上,像场沉默的皮影戏。
彦观炽脸上挂了彩,嘴角渗血,校服扯得凌乱,但眼神亮得吓人,像烧着的炭。
地上那人抱着膝盖哀嚎,彦观炽趁机挣开钳制,反手肘击另一人下颌骨。清脆的磕碰声让人牙酸。
赵峰爬起来,眼里红丝密布:“妈的……给我往死里打!”
五六个人重新围拢,这次不再轻敌。拳头从不同方向砸来,彦观炽格开两下,肋下还是挨了结实一拳,闷痛让他呼吸一滞。有人从后面勒住他脖子,力道大得眼前发黑。
视野摇晃的间隙,他看见远处教学楼亮起的零星灯光。晚自习快开始了。
妈的。他咬紧后槽牙,脚后跟狠狠踩向身后人的脚尖,同时手肘猛击对方腹部。窒息感稍松,他立刻弯腰,抓起地上一截断砖——
“彦观炽!”
清冷的声音刺破工地混沌的空气。
所有人动作一滞。
段锦安站在断墙的阴影边缘,不知看了多久。校服穿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本深蓝色文件夹,胸口的学生会铭牌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脸色比平时更白,声音却稳:“聚众斗殴,所有人跟我去德育处。”
赵峰愣了一下,随即啐出血沫:“段大会长,少管闲事!”
“不是闲事。”段锦安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每个人,“我已经通知值班老师。五分钟后不到德育处,处分升级。”
空气凝固了几秒。
“操……”赵峰盯着段锦安,又狠狠瞪向彦观炽,“今天算你走运。”
他一挥手,几个人互相搀扶着,骂骂咧咧地快步离开。杂乱的脚步声消失在废墟深处。
工地忽然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和粗重的呼吸。
彦观炽松开手里的砖,砖块落地发出闷响。他撑着膝盖喘气,血从额角流到下颌,滴在尘土里。
段锦安站在原地没动。
“多管闲事。”彦观炽哑着嗓子说,没抬头。
“路过。”段锦安声音平静,“碰巧看见违纪。”
“呵。”彦观炽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血,疼得嘶了一声。“那现在呢?带我去德育处?”
段锦安没说话,从文件夹里抽出什么,走过来,递到他面前。
不是处分单。
是一包未拆封的湿巾,和一板创可贴。
彦观炽盯着那两样东西,没接。
“校医室关门了。”段锦安说,手仍伸着,“伤口不处理会感染。”
暮色浓重,最后一缕天光给段锦安侧脸勾了道模糊的金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按得有些紧。
彦观炽看了他几秒,终于伸手接过。湿巾冰凉,创可贴带着纸板的气味。
“……谢了。”他撕开湿巾包装,胡乱擦着脸。
“不用。”段锦安收回手,转身要走,又停住,“赵峰那边,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按校规。”段锦安侧过脸,余光落在他沾血的校服领口,“他先动手,又是聚众。至少留校察看。”
彦观炽动作顿了顿。
“你呢?”段锦安问,“为什么一个人来?”
“不然呢?”彦观炽把带血的湿巾团成一团,“叫人打群架,处分更重。”
“你可以告诉老师。”
“告诉老师?”彦观炽扯了扯嘴角,牵扯到伤口,“然后呢?写检讨?请家长?算了吧。”
段锦安沉默了一会儿。暮色里,他背影显得有点单薄。
“下次,”他声音很轻,“可以跟我说。”
彦观炽正低头贴创可贴,闻言手指一滞。
“跟你说什么?段大会长要帮我打架?”
“不是。”段锦安转回身,看着他,“但至少……不会是一个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快被风吹散。但彦观炽听见了。
他贴好最后一张创可贴,把湿巾纸团塞进口袋,捡起地上的书包拍了拍灰。
“走了。”他说,和段锦安擦肩而过时,肩膀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肩。
段锦安站在原地,看着他一瘸一拐却挺直的背影融入夜色。远处教学楼灯火通明,晚自习的铃声隐约传来。
他低头翻开文件夹,里面夹着的根本不是值班记录,而是两张空白的物理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