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崇睡了个好觉。
这是自宋云霁离开后他睡过的最安稳的一觉。枕头和被子里全是宋云霁的气味,他被馥郁的甜香包裹,坠入一场令人心醉的梦。
这个梦太美好,美好到他被温华叫起来时,一股强烈的怅然若失涌上来,让他想就此沉睡下去。
“来尝尝瓦罐汤,简直是人间美味。”
温华得不到回应,就一直敲门,“起床起床起床起床——”
他忽然压低声音,“有好消息哦~”
过了一会儿,秦崇拉开门,表情有些阴翳,盯住他看,“什么消息。”
温华说,“小宋等下跟我们的车走,你还能多跟他相处些时间。”
秦崇心里一动,“他去哪里?”
“去给他大哥送药。”
最近气温急转直下,滋补温养的药材流转得快,几家铺子都有缺口。娄韫忙着收药、挑拣、晾晒,没有技术含量的跑腿工作就交给宋云霁。
院外传来说话声,温华说,“应该装好车了,你快去尝尝,瓦罐汤真的超美味。”
秦崇没有胃口,“他吃过了吗?”
温华点头。
“那走吧,不要让他等。”
宋云霁已经坐在车里了,向窗外一侧偏过头,神情有些恹恹。
秦崇知道他一定没睡好,再次为自己贸然出现给他带来困扰而内疚。他坐上车,往宋云霁脸上看一眼,又收回视线。
这边冬天比双港冷得多,山里的老房子更加湿冷。他很担心,想接宋云霁去南方温暖的地方过冬,又觉得自己没资格说这种话。
娄家人把宋云霁当亲生骨血对待,在他们面前,他只觉得惭愧。
车子开起来,很快把那座小山村抛到身后。
离别在即,秦崇有很多想说的话,到这时却全都说不出口。他如鲠在喉,犹豫辗转许久,终于在拐过一个弯道后——
“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你好好照顾自己,有需要的就给我打电话。”
宋云霁没有看他。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下个月,”秦崇语声艰涩,“小勋满周岁,我……”
他想问能不能过来接宋云霁,或者带小勋过来,这是小勋人生中第一个生日,他觉得不能少了爸爸。但他还没问出口,车身忽然剧烈一震,秦崇撞上前座,重重摔回座位里。
“他要干什么?!”
他听见司机惊恐的声音,车体不受控制地滑向崖边。
司机全力倒车,后轮高速空转,与水泥路面摩擦出尖锐刺耳的鸣叫。
秦崇心里一紧,知道出事了。但下一个瞬间,推力消失了。
司机长长松了口气,一旁温华却惊叫,“他撞上来了!”
后视镜里,后面跟了辆半挂牵引货车,四米多高的车头像重装坦克一样撞过来。
宋云霁回头看,看到高高的驾驶室里司机的表情……
“砰”的一声,车被撞出护栏,在空中飞出三四米后重重摔在倾斜的山坡上。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短暂失去意识,浑身每一块骨头都碎了似的痛。
车还在翻滚,秦崇看向宋云霁——宋云霁垂着头,看起来已经昏迷,而他那侧的玻璃整面脱落了,崩起的碎石不断砸在他身上。
旋转颠簸中,秦崇看到一块巨大的石头挡在车子翻滚的路线上。
他下意识作出反应,拼命去拽安全带。耳边全是震耳欲聋的撞击声,视线里所有一切都在转,他头晕眼花,像身处高速运转的滚筒洗衣机,强大的离心力把他钉死在座位上,而那块巨石就在眼前——
云云!
他在心里喊,竭尽全力一扑,车身带着重力加速度撞上巨石爆出一声巨响。
秦崇晕过去。
……
他感觉意识飘在了半空,浑身轻飘飘的,仿佛不再受重力管控,他往上飘,穿过云雾,周身忽然亮了起来。
他感觉他来过这里。
在一片明亮里,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地方飘来——
在喊他的名字。
声音一点点清晰,他脚下忽然一空。
意识回笼的那刻,秦崇猛地一颤,耳边有宋云霁焦急的声音,“秦崇!秦崇!醒醒!秦崇!”
秦崇勉力睁眼,觉得眼皮很沉,眼前一片血色。
他的眼睛被血糊住了,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歪着,宋云霁焦急去擦,“你能看到我吗?”
秦崇很轻地点了下头,撞击力让巨石几乎贯穿了半个车身,把他挤在座椅和车体变形的夹缝里。
视网膜上全是红色,他看不清宋云霁,却感受到他的气息,“云……”
宋云霁抓着他,在他身上到处摸,“我没事,你呢?还有别的地方受伤吗?”
他离得这样近,他该闻到他的香气,但除了浓重的血腥味,他再也捕捉不到别的气息。
秦崇知道自己的感官正在消退,这不是好现象,也知道自己满脸血的样子十分骇人。他不敢想以后,觉得有点抱歉。
在给宋云霁带来这么多伤害后,还要不断不断地化为噩梦纠缠他。
“云云……”
秦崇艰难吐息,“对不起”
“我知道!”宋云霁很慌,不想让秦崇听出来,“我们一起回双港好不好,我们一起给小勋过生日。”
秦崇想笑,嘴角一动,就有血流下来。
“温华——温华——”宋云霁拼命拍前座。
然而没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