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取无尘闻言抬起眼，洛雨拿着文件的手一顿，雷米尔的父母之前是414城区治安署的一把手人员，五年前，被一纸调令调去了C区内围的监察署。

然后再也没回来。

雷米尔或许察觉到气氛微滞，岔开了话题：“还有，这个东西也做好了，伊舟让我顺手拿过来。”

一枚小小的银哨躺在手心，哨身的花纹繁杂不清。

“这是什么。”洛洛溪探头过去，现在很少还能见到这样的东西了。

洛雨接过银哨，刚刚沉闷的气氛缓下去不少：“竟然这么快！刚好我还愁洛洛溪遇到危险怎么办。”

白光下哨身折射的银光一闪而过，能量波动尽数藏匿在镌刻起伏的花纹中。

“收好小洛洛溪，是给你的。”

“给我的？”洛洛溪仰起脸，双手接过自家姐姐手里的小玩意。

银哨稳稳落在小孩的手心，洛雨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另外一枚几乎一样的哨子在洛洛溪面前晃了一下：“收好，伊舟的父亲给我们做的，只有我们队内有。”

洛洛溪偏头，竹取无尘和雷米尔同样从身上摸出来了一模一样的东西在他面前展示了下。

竹取无尘把自己的银哨收好，点了点洛洛溪手里的东西，温声解释：“这个东西，会记录你的精神域能量，到时候等你要出任务了，就在我们之间选一个一起再记录一次。”

“遇到危险了就吹哨子，被你选择的人就会听到哨音，ta会知道你在哪里，会知道你遇到了危及性命的危险。”

洛雨接过话：“可以绕过所有的能量屏蔽装置，不管多远，不管在哪，对方都能听到，而且只有和你一起记录的人可以听到。”

雷米尔：“听到了之后，不管你在我们几个里选择了谁，ta都会来。”

说着，他孔雀开屏一样展示着自己周身的凝成的能量光束，少年轻轻一抬指尖，“咻”一声，那道看起来细得针一般的光束就只剩下残影向上蹿去——

“轰！”

一根比成年人大腿还要粗好几倍的枯枝硬生生被劈得七零八落砸在草地上

“喂！”被枯叶淋了一脑袋，竹取被惊得往后一跳，“你装就装，你砍树啊！”

“哎呀都枯掉了反正都要砍的，”雷米尔才不管在后面炸毛的竹取，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目瞪口呆盯着上面烧焦了的树枝的洛洛溪，“怎么样厉不厉害，考虑考虑我们强攻系吧！”

“啊……啊？”洛洛溪宕机加载，“这个，这个树……”

洛雨嫌弃地把雷米尔推出八丈远：“你吓人得很，我弟要选也选我，还有谁准你在训练室外面用异能了，你等着明天罚跑吧！”

“你都要负责边上那个精神系脆皮了！你让给我一个吧亲爱的洛队长——”

竹取无尘：“……你们俩抢人干嘛还偷偷骂我……”

三个人一个小孩争执不休，竹取无尘废了好一段力气才说明白为什么不能由他来保护洛洛溪，雷米尔一边忙不迭打扫自己的烂摊子一边喋喋不休地冲着洛洛溪毛遂自荐，直到最后几个人都闹腾够了，才又安静地坐回原位。

萤火点点，夏夜的掠影变成晃动的树梢和轻抚的风，洛雨叹出口气，看向雷米尔：“你是不是又有一段时间没去心理监察部看看了。”

雷米尔顿了一下，手里揉着的叶片不成样子：“很明显吗？”

“非常明显。”竹取抱着洛洛溪继续翻着那本笑话大全。

从之前陪着雷米尔捉猫那次，再到今天晚上，时不时的走神，或者亢奋，看着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可是每天做完这些事之后发疯训练的也是他。

基本不给自己休息时间，哪怕不在训练，也要找点事情把自己填满。

雷米尔揉把脸：“其实我觉得没什么好看的，不就是我爸妈那点事嘛……就算看了医生，他们又不会……呃……”

雷米尔一抬眼就看到竹取无尘和洛雨两个人齐刷刷写满不赞成的锐利目光。

“呃……他们也不会回来……”雷米尔磕磕绊绊说完，咽了口唾沫，“好好好我去看，我注意休息，你们俩一个队长一个少尉，我顶不住。”

“乖。”竹取无尘一脸后生有为的欣慰表情。

“说了他没说你是不是，”洛雨拐了竹取无尘一下，“你失眠了？”

“没有啊，”竹取无尘故作无事地翻开下一页，“我一天到晚累得很，倒头就睡起都起不来，怎么可能失眠。”

“你就是没睡着。”洛洛溪仰头，“我都看到了。”

“那是你的错觉，小孩子梦多。”

洛雨拽住黑发少年的胳膊：“陈无你说实话。”

竹取无尘：“……”

微风带得少年的发丝轻轻浮动，虫鸣由远及近，树影绰绰，煞白的光都柔和不少。

“好吧，”竹取无尘挂着笑耸耸肩，侧头对上洛雨的视线，“是有一点，那审讯的活不是人干的，明天我和雷米尔一起去心理监察部开点药。”

洛雨见这人配合的样子，反而卡顿了一下：“啊，好？”

“说好了，”竹取朝着雷米尔抬抬下巴，“明天你也别想跑。”

雷米尔躺在一边毫不在意道：“谁要跑了，明天你别迟到就行。”

洛雨见状，心里的顾虑未减半分，她这一队人说得好听那叫百花齐放，说得不好听那叫问题儿童开会，一个二个的都不让人省心，原本以为陈无不会出什么问题，没想到也……

也对，在这种环境下，谁能没点小问题呢。

“欸，”少女笑眯眯地挪到另外三个人面前盘腿坐着，“你们会折纸星星吗。”

“不会，”竹取无尘捏了把小洛洛溪的脸颊，随口答道，“你看我像学过折纸的样子吗。”

“我也不会，”雷米尔坐起来，眨巴眨巴眼睛，“洛队你教我们？”

洛洛溪从竹取无尘怀里拱出来：“我也要学！”

夜色浸透林木，驻地的喧闹声混着盏盏灯光亮起，等艾尔斯一伙人结束训练慢悠悠晃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个画面。

“洛大队长在做什么！”伊舟一个飞扑挂在洛雨背上，“哇塞哪里来这么多纸星星！”

艾尔斯搂着竹取硬生生给人挤到一边，面露难色地看着竹取无尘手上那枚歪歪扭扭鼓不起来的五边形纸片。

“你这——”

“我这……”竹取无尘心虚地看着手里的东西，直接开始撒娇，“你多给初学者一点机会嘛小艾同学，太严厉了会被讨厌的~”

艾尔斯从面露难色变成眼尾抽筋。

“不过……”伊舟顺势在洛雨身边盘腿坐下，从善如流地拿起星星纸。

“折这个干什么，没用也没意义吧？”

洛雨抬手就丢出去一枚折好的星星，正好砸在伊舟额角。

“欸！做什么！”

“敲醒你个实用主义的脑瓜子，”洛雨得意地晃晃手中的另外一枚纸星星，“干什么一定要有个意义，再说了，意义都是人说了算的。”

“不然这么多人天天哀悼那月亮做什么？不就一卫星吗。”

伊舟：“……所以？”

“所以，”洛雨一本正经地抓着伊舟的手盖在自己手上，正好把掌心里那枚淡蓝色的星星盖住，“现在，我隆重宣布，这枚星星已经变成了我和你喜结连理永结同心的象——”

“洛雨你犯病不要带着我啊！！”伊舟一脸惊恐地抽回手打断对方的誓词，一个劲地往后挪。

“你不要过来啊！！”

“哎呀怎么了怎么了来嘛！！”

所有人习以为常地默契无视了这两人。

“谁说初学者学不好的？”另外一边一片平和，雷米尔捉着洛洛溪的手晃了晃，小孩指尖捏着的星星规规矩矩，“小洛洛溪不就学得很好吗？”

“谁家小朋友这么聪明？”维纳尔凑过去捧着小孩的脸颊左搓搓右捏捏，把原本清秀的五官挤成一团。

“唔……是姐姐教得好唔唔唔——”

“原来是我们家的啊！”

洛洛溪费死天大的力气才从维纳尔的魔爪下爬出来，往竹取无尘那边靠：“陈无你管一管……”

“是啊是啊太过分了，”竹取无尘笑着一把又给小孩抓回怀里，“那我保护你你帮我折星星好不好？”

洛洛溪：“……？”

欸？雇佣童工？

吵吵闹闹到最后，驻地下的灯光都灭了大半，雷米尔和竹取约好了第二天见面的时间后就早早和艾尔斯回了宿舍。

拒绝加入幼稚手工的维纳尔差一点抱着游戏机睡在草地里，硬生生被洛雨和伊舟两个人旱地拔葱扛回了宿舍。

脚下的影子随着步履慢慢后退，洛洛溪攥着手里那枚银哨，一路走一路盯着地面发呆。

“其实没关系的，”竹取无尘看着小孩一脸苦相，“他们逗你玩的，你想选择谁都可以，不会有人不开心。”

洛洛溪闷闷“嗯”了一声：“那我可以慢慢想吗？”

竹取失笑：“当然可以，距离你出任务起码还有八九年呢。”

洛洛溪呆呆地跟着竹取一路回了宿舍——八九年呢，那是一段多长的时间啊，他好像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慢慢想。

洗漱完毕，他小心翼翼地把银哨放进铺着软垫的盒子，收进竹取专门挪给他的柜子中。

窗帘被那个忙碌的青年轻轻拉拢，洛洛溪看着站在书柜前拿着纸星星发呆的身影，歪了下头。

那就是一只折纸而已，为什么要盯这么久呢。

直到身边的时钟跳过零点，熄灯号准点响起，竹取才回过神，坐回床边。

新来的大熊实在是有点占位置，把床上两个人的空间挤掉大半。

“今天你能睡着吗？”洛洛溪窝在床角拽住竹取的袖子。

“嗯……”竹取垂下眼，沉吟半晌，看着小孩的神色越来越紧张，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我觉得应该可以？”

人嘛，总是能塑造一个意象来安放自己。

如果那些焦虑和恐惧日夜紧逼，是不是给自己折一个纸造的歪星星，就能哄骗自己其实这里的夜晚依旧可以供人酣眠？

洛洛溪终于放下心：“那……你快点睡，我守着你。”

竹取无尘一愣，黑瞳里的情绪越发柔软，他把小洛洛溪往自己怀里揽了揽：“那就谢谢洛洛溪大人啦。”

洛洛溪说到做到，硬是撑着等到竹取无尘的呼吸浅下去，才慢慢闭上眼睛。

睡梦里早早变成一片萤火，水珠从草叶间滑落，炽热的夏也变得温和，衔进鸟喙的种子落进暖而软的泥土，生根发芽变成赤裸的果实。

半梦半醒间身侧的人好像匆匆忙忙坐了起来，可是睡意直直把不过六岁出头的小孩往深处拽。

竹取无尘迅速按熄正在震动的紧急集合通讯，低头确认洛洛溪没醒之后，披上作战服匆匆出了门。

睡梦中的时间一闪而过，直到第二天休息日的艳阳处在正空，梦里的柔软的水波破开——

“洛洛溪，醒醒。”

从被子里钻出来难免需要时间适应，小洛洛溪朦朦胧胧睁开眼，是竹取无尘有些惨白的面色。

他有些发懵地看向门口，平日里没个正形的艾尔斯同样面色紧绷。

从竹取无尘的嘴型可以判断他应该是在说些什么，可是耳鸣太过尖锐，洛洛溪一下没能理解句子的含义，只能由着走近的艾尔斯往他身上套着黑衣。

……什么叫做，雷米尔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