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涩此刻已经挪至主殿前的月台上,身后是裴家十几名佣兵,个个腰侧鼓胀,面罩半遮。
他远远望见那被纸袋罩住的身影,心头暗觉不妙,但又不能就此罢手,毕竟言涩想不出,傅昭这么聪明的人真的会因为一道非要弄死连秀的执念,枉顾自己的声望和前途。
言涩很快压下不安的情绪,与傅昭坦然对峙。
傅昭的目光掠过言涩,又掠过他身后那些佣兵,眼底掠过一丝阴翳。他的人天不亮就埋伏在通往卧佛山古刹的所有山路,实在没想到言涩这厮竟然昨夜就偷偷摸了上来。
裴家,还真是给了他天大的方便。
“严老板,我已经到了,给足了你面子。”傅昭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威压,“把Leo交出来。”
言涩往前踱了半步,洁白的衬衫袖口在晨光中微微反光:“傅先生,今日交换人质,你却把连秀的头捂着,这算什么道理?”
傅昭唇角弧度不变,眼中却没什么笑意:“行啊,既然你想看,那就看吧。”他抬了抬手,身后黑衣保镖一把扯掉牛皮纸袋。
纸袋被掀开的瞬间,那人吃痛地眯了下眼,五官在日光下暴露无遗——确实和连秀有六七分相似,眉眼的弧度、下颌的轮廓都像,但那张脸更圆润一些,眼神里也没有连秀惯有的骄蛮,反倒是带着一种顿顿的、甚至有些愚蠢的怯意。
言涩瞳孔骤缩。不是连秀。
他认得这张脸,这是傅昭近半年新捧的一个小明星,至于名字,他都懒得记。
言涩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傅昭,你这是什么意思!”
傅昭缓缓勾起唇角,眼皮半垂着,居高临下地睥睨过来,那姿态像在看一只爪子被困住的猫:“你要连秀,我便给你一个连秀。怎么,觉得不像?可我觉得非常像。”他顿了顿,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个哆嗦着缩脖子的削瘦男人,“这个在床上,可比连秀骚多了。你真觉得,连秀长什么样子很重要?”
言涩气得胸口气血翻涌:“傅昭,若是连秀出事,我绝对饶不了你。”
“呵。”傅昭失笑出声,“言涩,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在佛门清净地杀了你?天真。”
他说着向前踏了一步,鞋底碾碎一截枯枝,发出一声脆响:“把人抓了,记住,要活的。”
言涩知道今日救不成连秀,下意识打算撤走。但傅昭却是剑眉森寒,冲着言涩身后的大殿喊道:“裴肆,还不动手?真当自己是怜香惜玉的情圣了!”
言涩大惊,却为时已晚,身后的‘帮手’已然反水。直挺挺朝他扑过来,事发之突然,像暗夜里弹出的匕首,令他避无可避。
言涩仓促间侧身一挣,被按住的半截身子堪堪又被他用力甩脱。
而傅昭那边,近百名打手也已同时涌上,黑色的制服像潮水一般漫过青石,皮鞋踏地的声响震得人头皮发麻。
傅昭带来的都是亡命徒,冲杀狠辣异常,就在傅昭的手即将扣上言涩肩头的一刹那,“砰”的一声木仓响撕裂了檀香弥漫的寂静。
傅昭吃痛闷哼,右臂猛地往后一甩,鲜血瞬间浸透墨青色的丝绸,顺着手腕滴滴答答落在石板上。
他难以置信地转头,看见地藏王大殿门内的高台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修长的人影——裴肆穿着一件薄款烟灰色风衣,脸上挂着一抹几乎称得上温文的微笑。
“裴肆!”傅昭捂住手臂,额角青筋暴起,“你他妈敢耍老子!”
裴肆不紧不慢地收了木仓,嘲讽道:“傅昭,这可是卧佛山,你既然敢来,我自然得给你放放血。”他说话间,原本散在林间的裴家佣兵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黑压压的木仓口齐刷刷对准了傅昭的人。
混战一触即发。
傅家的黑衣保镖与裴家佣兵短兵相接,拳脚碰撞的闷响、木仓托砸在骨肉上的钝声、有人被打翻在地时喉咙里挤出的痛呼,混成一锅沸腾的粥。
殿内香炉被撞倒,香灰扬起来迷了人的眼。殿前的护法神兽底座上溅了几点暗红色的血迹,在日光下格外刺目。
言涩被心腹护着拼命厮杀,一路退至卧佛寺后殿。傅昭则被两名亲信护着往道场外撤,衬衫已被血浸透半边,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阴鸷却更盛了。他咬着牙关一字一句地吼:“裴肆,我记住你了!今日之账,改日加倍奉还!”
混战仍在继续,惊起林间一片飞鸟,扑棱棱地掠过古刹飞檐,没入苍蓝色的天际。端坐殿中的佛像,始终垂着眉眼,像对人间这场厮杀毫不在意,言涩则靠在冰冷的石柱上,手指微微发抖。
他意识到今日恐怕要跑步出去了,咬牙对前面仅剩的手下道:“带着我谁也别想走,你们分头撤,出去后直接去公海找鹿笙。”
眼前已是末路,索性剩下的人并不迂腐,将挨了好几刀的言涩藏在了地藏寺后院的一座诺大的经幡后头,随后冲着经幡后的言涩一拱手,瞬间从四面拼杀逃窜。
言涩凝住呼吸,他听见山风骤紧,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乱响,须臾,闻得陌生气息逼近,还未来得及反抗,眼前却是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