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映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是在威胁,还是,他是认真想和她做一场可以让两人都获益的所谓的交易?
“所以呢?你具体想要怎么交易?”连映强压下心头那股被猛兽盯上的异样感,维持着一贯的平静表情。“我可以提供,你在这里缺少的信息和视界。”
秦阒微微凑近,在连映耳边近乎耳语地呢喃,炙热的吐息打在连映耳廓上:
“你也许已经发现了,我这具躯壳是极其精密的高科技产品,远比你们这些凡人敏锐。我可以感知到附近的每一道杀意、每一台正在追踪你的监视器、甚至连任何一扇门背后的呼吸,每一个试图靠近你的敌意来源,哪怕是隔着几堵墙,我都能在同一时间共享给你。
只要你按时来‘安抚’我,我就把这一整座监牢的死角,全部喂给你。”
共享视界——难道他是在隐晦地邀请她“上”他的身?
连映表情不变,心中却波澜顿生。这不仅是把控监牢的权限,更是给了她一双可以在这座黑暗迷宫中肆意窥视的眼睛。
连映看着他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鬼魅般英俊深邃的脸,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随时身处失控和理智边缘的男人和她换取安抚的那些作为筹码的秘密可能极具价值。
军方羁押所太特殊了,这里关押的人特殊,这里的秘密想必也非常特殊。而连映确实有想要知道的事,比如,那天她偷听到的对话,那个想要杀她的羁押所高层,到底是什么身份?
不得不说,秦阒这个条件极具诱惑力,甚至让连映枯竭的意识海都为之动了一瞬。如果有了秦阒的感知共享,在这座寸步难行、处处是死角的黑狱里,她就等于拿到了作弊器的最高权限。
占这样的便宜,在这个随时会死的地方,是绝佳的生路。
但连映只是看了一眼天花板闪烁着红光的监控探头,又看了看门外正死死盯着这边的警卫。
这个男人的身份太敏感了,魏副总统的前副官、军方至今都在死死封锁的秘密标本……他抛出来的糖衣里,包裹着的毒药足以让她惹上更大的麻烦。
她确实对这个交易心动,但是现在有不止一双眼睛在看着她,她一举一动都要谨慎。
“既然你状况稳定,我也该走了。”
连映冷淡地收回手,将那根导线从仪器上扯下。她弯腰拎起便携式手提医疗箱,脸上维持着一贯毫无波澜的面瘫冷淡,“交易——就算了。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的职责只是让你今晚别死在病床上,在这个代价里,我可没答应要对你的发疯负责到底。至于你的眼睛看得到什么,那是你的事,和我这个囚犯无关。”
秦阒的长睫微垂,遮住了眼底骤然翻涌的一抹由于拒绝而产生的暴戾与焦躁。
“没关系,交易一直有效,你早晚会答应的。”他看着她转身走向气闸门的背影,那双暗沉的眸底划过一丝偏执,“反正你还会再来的,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都一样。”
看着连映离开的清冷背影,他静静感受体内那股疯狂激荡的波澜随着她的离开慢慢减弱。
气闸门向两侧滑开。
连映面无表情地走出医疗舱。两名男警卫粗暴地推搡了她一把,将她夹在中间往回押送。
在经过行政区幽暗的长廊时,走在前方的那名男警卫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但头盔侧面的定向微型扬声器里,却极其突兀地传出了一个低沉、阴冷得像是在喉咙里磨砂的男人声音。
连映立刻认出来,那是羁押所所长郑仁钧的原声。
【“C095,你今天表现很好。”】
这件事果然有人全程在看,连映心里一震。
电子合成音顿了顿,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通过警卫的通讯器缓缓流淌出来:
【“不过,以后少打听他在外面的事。有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秦阒的事,你身为囚犯根本没资格知道。做好你的本分,工具如果生锈了,就只能被废料区回收。明白吗?”】
“……我明白。”连映垂下眼帘低声说,后怕与寒意在一瞬间浸透了囚服。
郑仁钧一直在听。不仅是刚才,恐怕从她踏入那个房间的第一秒起,每一个字、每一个呼吸都被高密度的定向收音设备抓取了。
她有些庆幸自己刚才在最关键的时刻没有被秦阒的筹码冲昏头脑,更庆幸自己没有说出任何关于“系统”或“任务”的半个字。在这座绞肉机一样的黑狱里,只要露出一丝狐狸尾巴,迎接她的就是彻底的清洗。
二十分钟后,连映在熄灯后的绝对黑暗中被推回了C09监室。
“哐当。”铁门锁死。
直到整个人重新陷进下铺冰冷的硬木板床上,连映那根紧绷到了极点的神经才终于缓缓松开。
长达数小时的高强度压迫让她的胃部一阵阵痉挛,偏头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疯狂搅动。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准备陷入沉睡。
然而,还没等她彻底放松下来,一种极其怪异黏稠、带着冰冷窥视感却又令她十分熟悉的寒意骤然间爬上脊背。
连映心底一悸,猛地睁开眼,借着窄窗外透进来的、一抹惨淡如银的月光,在墙角天花板的角落上,那团眼熟的如同黑色霉斑一样的黑色影子正静静地盘踞在那里。
它几乎和死寂的黑暗融为一体,却被连映体内属于它的力量第一时间感知到了。
似乎,它身上有双看不见的眼睛,带着近乎偏执的专注与不甘,在黑暗中死死地、贪婪地视线凝聚在她身上。
连映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她尽量保持稳定的呼吸频率,冷汗直冒。在经历过若干次这一类的博弈后,她开始明白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做——保持平静,任何多余的应激反应,对它而言都是一种变相的刺激。
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发现,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角落处传来、和她的精神力的某一部分产生微弱共鸣的淡淡精神涟漪。
见她无动于衷,不知墙角的那团黑影在天花板角落盘踞了片刻,黏稠的精神波动在空气中微微翻滚几下,传来一丝不满的意念,随后像是一阵风吹散了烟雾,无声息地在月光中坍缩隐没。
它走了。
它到底是来干嘛的?来窥视她的?还是说,这东西是在求关注,真正享受的是和她精神对峙的那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