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就挂了一排细纱灯笼，灯影映在池面上，碎金一样漾开。园子里摆了数十桌，散在花木之间，竹帘半卷，隔出远近。

午时人已到齐，来的人比柳清想的多。有官服半旧的六部堂官，有佩玉的世家子弟，有几位道士与禅师散坐在角落里，大概是跟他一样被请来“撑场面”的，他余光瞥见一抹人影正静静站在假山后，再里面，一抹明黄隐入阴影。

抬眼时，与那假山旁的人对上视线，那人只是向他笑一笑。柳清转头看向老禅师，老禅师微微摇摇头，柳清就当作无事发生，往李舷那溜达过去。

李舷刚要把那茶送进嘴里，一只白净的手从后伸来，叩住茶杯。他侧首一看，柳清已经不知何时站在他身旁。

“殿下可否赏脸，随我去看看……画廊尽头的秋景图？”柳清微笑着，眼睛转向李舷身后的侍从，他的手从茶杯滑到李舷手腕，捏着他的腕骨，将茶水倒到地上。

侍从面色发白，刚要退下，就被苏云扶风从两边夹逼，退无可退。

柳清面上皮笑肉不笑：“殿下还是小心些好。”

李舷看着柳清的手指抽出，腕上留下几个指印。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抠紧餐盘的白家侍从，只吩咐苏云扶风看好人。

他拍拍衣服起身，随柳清离席。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画廊拐角，远离了前院的人声。李舷停下脚步，看着柳清还绷着的侧脸，忽然笑了：“怎么发现的？”

柳清回头瞪他：“两个眉毛底下挂的啥，杯壁上有挂霜你瞎了不成？你刚刚到底在看哪里？”

他越想越气，竟一巴掌扇李舷肩膀上，“嘭”一声还让李舷趔趄一步。

李舷闻言揉了揉鼻子，直起身，不敢再看柳清：“方才我发现主位上有道反光，便没注意茶水。”

他回头看柳清叉腰不回应，只是冷冷看着他。

“我下次会先试毒再碰的。”

“等你试完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李舷讪笑着转移话题，示意柳清看画廊尽头，那幅秋景图前已经站满了人。

几个文人墨客正围着画，白守拙的幕僚在一旁摇着扇子，拼命暗示：“这皴法，这意境，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幅。白二姑娘这画，画出了江山稳固、水波不兴的祥瑞啊。”

“小殿下，柳观主。”

两人同时转身，只见一个男人站在他们身后。

李舷颔首应到：“少傅。”

来人是东宫少傅周敬。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李舷和柳清，又看了看不远处被苏云扶风挡住的、面色发白的白家侍从，装作不解地笑道：“殿下怎么站在此处？前头正热闹，白大人还等着殿下给那幅《秋景图》点睛呢。”

李舷语气平淡：“茶太烫，洒了。本王出来吹吹风。”

“殿下千金之躯，白大人府上的下人当真是毛躁了些。不过……白大人为了今日这画宴，可谓是煞费苦心。听闻皇后娘娘也极其看好白二姑娘的才情，殿下若是有暇，不妨多走动走动。”少傅轻轻拍了拍手。

李舷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反问：“哦？母后看好？”

“正是。”周少傅压低了声音，笑得意味深长，“娘娘胞妹毕竟嫁在白家，太子殿下在东宫也常提起，说白家是清流砥柱。殿下若是能与白家结亲，那对殿下在朝中的根基，也是大有裨益的。”

李舷撇撇嘴，心想大哥才不会这么说，他人比谁都门清，只是在多数事一直骗自己所有人都是为他好。

李舷摆出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少傅说得有理，婚姻大事，确实得父皇和母后做主。我刚从陇右回来，对这些世家门阀的规矩，还是不太懂。”

周少傅点点头，没有再强行抓着这个话题不放，转向站在一旁警惕得浑身发毛的年轻观主：“这位便是白鹤观的柳观主吧？果然年轻有为。听闻白鹤观在观主手里香火鼎盛，连京城的百姓都赞不绝口。”

柳清干笑了一声：“少傅谬赞，贫道不过是个懂点风水、算算命的山野道人罢了。”

“观主过谦了。”周少傅轻轻抚了抚短须，语气意味深长，“不过，方外之人，最重的是一个‘清’字。道门清净，方能长久。朝堂上的事，波诡云谲，刀光剑影的，实在不适合观主这般清修之人。殿下千金之躯，身边有咱们这些臣子伺候着，观主还是多回山上念念经，少沾染些红尘俗务为好，免得，惹火烧身啊。”

柳清心里冷笑。他刚被李舷惹了一肚子火，这会儿又被这老狐狸阴阳怪气，顿时回敬：“少傅教训得是。只是贫道这白鹤观，向来是谁来上香都接待。五殿下来观里问道，贫道总不能把贵人赶出去。至于这红尘俗务……方才殿下说那茶太烫，贫道也是怕殿下烫着手，才斗胆拦了一下。怎么，少傅觉得贫道做得不对？”

周少傅脸上的笑一僵，他没想到这个年轻道士嘴皮子这么利索，三言两语就把“干涉朝政”变成了“救驾”。

“少傅多虑了。”李舷听这柳清火力全开的语气，微微冒汗，此时，他选择……开团秒跟！

“柳观主是本王请来的客。本王在西疆待久了，野惯了，就喜欢听这些山野道人说些实在话。总比听那些世家门阀的场面话来得舒坦。少傅若是嫌这画宴不够清净，大可回东宫去教太子读书，本王就不耽误少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