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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发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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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霁抬起眼,看向同门们:“好了,读你们的。”

药庐里弥漫着浓得发苦的药味,混着陈年艾草和干姜的气息。

柳清被摁在榻上,若谷一手把着他的脉,一手按着他的肩,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崔见岭站在一旁,面色沉沉,手里翻着一本药案,翻到某一页时停住,冷声道:“你体内的虫霜残毒根本没清干净,前些天又跑又气,现在还敢强撑着看那些密文——你是真不想活了?”

柳清不答,只抬着头,死死盯着药庐的门口,声音发颤:“那个巡课的,他耳后有红印。凤莲教的人,已经进白鹤观了。”

屋内静了一瞬。

若谷把脉的手一顿,崔见岭翻药案的动作停了,鸣霁靠在门框上,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骤然冷了下去。

“你确定?”鸣霁问。

“我亲眼看见的。就在他耳后,下耳根的位置,跟我之前查到的凤莲教/徒身上的一模一样。”柳清撑着要坐起来,被若谷使劲按回去,“观里的人,从今天起,一个一个翻查。新来的、挂单的、帮厨的、打扫的,一个都不能漏。”

“你冷静。”崔见岭把药案往桌上一搁,“白鹤观上上下下近百号人,你突然去翻,翻了之后呢?打草惊蛇,那个巡课的跑了,再想抓就难了。”

“那就不翻?”柳清声音一下拔高,扯着嗓子咳了几声,眼角都红了,“他都摸到早课上来了!今天抢我的道经,明天就敢往药庐里下毒!那些城南的人是怎么疯的?被下了虫霜的人是怎么死的?我难道要等整个白鹤观的人都躺在地上抽搐了再去翻吗?”

若谷被他吼得一怔,按住他的手更紧了几分,轻声哄道:“师弟,师弟你别急。查,肯定要查,但总得有个章法。”

柳清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连鼻尖都是粉的。他咬紧了牙,把脸埋进手心里,闷声道:“我只是……不想再看死人了。”

鸣霁站直身子,看了崔见岭一眼,崔见岭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我去查。”鸣霁开口,声音稳得像磐石,“那个巡课道长,我去会会他。你别管了,把毒清了再说。”

“我也去。”若谷把药碗端到柳清嘴边,“喝。”

柳清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仰头灌了下去。苦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忍住了,硬是咽了回去。

“我去写个名单。”崔见岭转身出了药庐,“今天夜里之前,把最近三个月新进观的人全排查一遍。”

柳清靠在榻背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呼出一口气。

午后的皇宫,天光澄澈,空气里有了初秋的凉意。

栖月宫的宫门半掩着,李舷跨进门时,王嫣正坐在廊下,对着一盆快要枯死的红莲发呆。那盆红莲的叶子卷了边,泥里还有几颗死掉的凤眼莲干瘪的根。

“母亲。”

王嫣抬起头,愣了一瞬,随即眉眼都舒展开,忙站起来,快步走过去,上下打量着李舷,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声音有些哑:“腿还疼吗?背上的伤呢?”

“不疼了。”李舷任她拉着,走到廊下的榻边坐下,顺势把下巴搁在王嫣的膝头。

这是他小时候常做的事。

那时候母亲还没被囚在这座空荡的宫殿里,还会抱着他去够石榴。他喜欢趴在她膝上,听她哼小调。后来他去了西疆,再也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王嫣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伸手摸了摸他后脑的头发,指尖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捋:“怎么了?今日怎么像个小孩似的。”

李舷没抬头,只是伏在她膝上,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半晌,闷闷的笑声从王嫣的裙摆间传出来。

“母亲。”

“嗯?”

“有人约我出去玩。”李舷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微微偏过头,露出半张侧脸和一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八月二十二,我生辰前一天,酉时。他说他会来王府。”

王嫣的手停了一瞬。她看着儿子的侧脸,看着他难得一见的、像个少年人一样窃喜和得意的神情,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是那位白鹤观的观主?”王嫣轻声问,语气里并没有惊讶。

李舷没否认,只是把脸往她膝头又埋了埋,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他说他回不去就住白鹤观。母亲,你知道吗,他拿石榴供在老君殿前,说是让石榴给我祈福……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

他笑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母亲,我好久没这么想笑了。我在西疆的时候,每天看着粮仓、看着雪、看着乌孙的动向,从来不知道第二天能不能活着回来。我回来的时候,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把仇报了,把您安顿好,也就到头了。”

王嫣的手停在他发间,轻轻按了按他的头,指腹蹭到了他耳上的墨绿绸带。

“可是母亲……”李舷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他还是在笑,但他伏在王嫣膝头的身体,微微地颤了起来。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王嫣的裙摆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我方才还想,他约我出去玩,我该怎么溜出王府,会不会被父皇的人发现,会不会连累他。可是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我好久都没来看您了。”

他说得极轻,像是怕被风吹散。那句“好久都没来看您了”里藏着太重的愧疚,压得他肩膀微垮,再也撑不起那个在西疆雪夜里啃冻馍的少年潘镇的硬气。

王嫣的眼眶也红了。她没有劝他别哭,也没有说“不怪你”。她只是伸出手,把他的头轻轻按在自己的膝上,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就像他小时候一样。

“舷儿,”她轻声说,“你做得很好。母亲都知道。”

李舷不说话,只是伏在她膝上,眼泪从内眼角流出,流入另一只眼睛,又汇出一滴更大的眼睛滴在王嫣的裙摆上。

栖月宫外,那池凤眼莲在秋风中微微晃动,病恹恹的,仿佛随时会枯死。而廊下母子二人,在远离朝堂的深宫一隅,拥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属于他们自己的下午。

半晌,李舷才直起身,眼睛微红,鼻尖也有些泛粉。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看着母亲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别跟别人说。”

王嫣笑着拿帕子给他擦脸,眼角还带着泪意:“跟谁都不说。”

“他要是知道我哭成这样,指不定怎么笑话我。”

“他不会的。”王嫣笃定道。

李舷看着母亲,忽然弯起眼睛,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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