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黄公公,我一定要去吗?”李舷看着眼前皇后身边来的太监,疲惫着,“我这背上的伤都还没好呢。何况,你也知道,乌孙人还在找下手机会,父皇也不准我出府。”
黄公公笑得一脸慈祥:“娘娘亲自吩咐过,兄长的生辰宴,小殿下还是去看看的好。”
“那父皇怎么说?”李舷眉梢稍蹙。
“这……”黄公公犹豫了一会,“尚未告知陛下。”
“那还是要让陛下知道一下母后要我出。府。”母后说的是皇后,李舷心中暗叹,没办法,庶子合该换嫡母一声母亲,皇家更是不例外。
“劳烦公公回禀母后,”他说,“儿臣背伤未愈,待奏明父皇之后,再定去否。”
“是。”
李舷把那件事搁到一边,没想到当晚就有人翻进了王府。
永济王府的夜比往常更静。
静得有些不对劲。
李舷背上的伤还在隐隐抽疼,贯穿太深,侧躺时压到伤口会醒,平躺时又觉得气闷。他索性披了外袍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本从西疆带回来的旧册子,烛火缩成豆大一点,把书页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耳朵先于眼睛捕捉到了异常。
屋脊上有一声极轻的瓦片错动,像猫踩上瓦片又缩了爪子,但李舷在西疆的夜里听过太多次这种声音。
人踩瓦片和猫踩瓦片,重心不一样,猫落脚是四散的,人落脚是集中的,哪怕再轻,也总会有一声极短沉闷的“咯”。
他合上册子,手迅速把烛火压灭,在黑暗里站起来。
他走到门边,从架子上抽了那把西疆锻的剑。剑身与鞘口磨蹭出“刺啦”一声,那瓦片错动声骤然安静下来,但过一会,又开始响。
人影翻窗的瞬间,李舷已经侧身让出半步,剑从斜下方递出,搭在那人颈侧。
“大王子深夜翻墙,不走正门,是乌孙的礼数?”
“永济王好耳力。”他拍开李舷夹在他颈上的剑,官话生硬得像现学一样。
烛火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乌孙大王子约莫三十出头,胡子修得齐整,身上穿着一件中原样式的深色短褐,身上系着一把弯刃。
“你来杀我?”李舷语气平平。
“不。”大王子摇头,“我来找你谈。”
“乌孙的谈法,就是半夜翻进别人府里?”
“白日里你府外全是你们皇帝的眼线。我若走正门,你我都活不到第二天。”
“谈什么?”
“万寿节的事,不是我一个人定的。”大王子往前走了一步,李舷的剑尖抬了抬,他又停下,“我手下有个幕僚,姓林,你们中原人。是他怂恿我刺你,说只要杀了永济王,西疆防线必乱,我就能趁乱打回去。”
李舷押眉思索片刻:“……林逍啊。”
“是,你的人叛变了。”大王子神情淡淡,“我知道你在我身边安插了人,林,应该就是你的人。”
“哼,我凭什么信你?”李舷拇指扣紧剑柄,防止大王子随时可能反扑。
大王子并没有理会这个问题,恐怕怎么说李舷都对他有一丝芥蒂:“你在西疆策反了我的副将,搅了我的后方,断了我三条粮道。你突然回京?你为什么没有赶尽杀绝?”
李舷沉默了一息。
这个问题,他上辈子不需要回答。
上辈子他是直接杀了大王子,杀了他的部众,杀了他的妻儿,杀了所有姓这个姓的人。他杀得干净,杀得彻底,杀到乌孙在之后二十年里再没缓过气来。
乌孙的残余、西疆的旧部、朝中的政敌、后宫的旧人、碟谱上的亲王——所有人都在等他松手。但他一松手,他们就扑上来,所以他不能松手。
他杀了更多人。
杀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杀了多少。
手上沾了太多人命,粘腻的血液爬上手腕,将他束缚在龙椅上。面前龙鳞卷一摊开,窗外的风猛地将纸页拍过,一张张翻飞过去。
“永济王杀降卒三千。”
“乌孙灭族,西疆吞并乌孙。”
“……”
一桩桩罪行,“暴君”二字,塞满了整卷龙鳞卷,塞满了他的眼眶。
二十五岁,战功赫赫的永济王,忽然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钉。母家被灭,苏云扶风被杀,好友为他说一两句话就被贬谪,西疆兵权被收。
理由很简单,陇右节度使不该有那么大的权力。
直至登基后数年,他杀了一辈子人,最后死在一杯毒酒里。
李舷收回剑,踱步到桌案边,拿起布擦着剑身:“阿史那·拓真,你如今来找我有什么用,中原和草原你都待不了……不会是想让我把小王子拽下来,换你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