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莉莉在很小的时候,便从父母的眼中知道自己不一样。
她不知道什么是蓝色,也不知道什么是绿色,当母亲发现她是罕见的全色盲患者时,她头一次看到疼爱自己的母亲露出那般失态的表情,仿佛、仿佛她犯了很大的错。
‘我到底犯了什么错呢?’小小的天海莉莉忐忑不安,待到她上幼儿园,便明白,自己真的犯了很大的错。
她不知道树叶要涂‘绿色’,樱花要涂‘粉色’,在她眼里,所有的颜料笔都长得差不多,乱七八糟的色块堆积,让她的作品就像被打翻的调色盘一样,老师的目光顿时变得严厉,认为她是故意捣乱。
天海莉莉再一次从母亲脸上看到那种,像是沸腾的水壶即将喷发出来的表情,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她不禁开始讨厌画画,也对自己看不到‘颜色’这件事感到痛苦,而这种痛苦,又伴随了她整个青春期。
为了不被朋友们当成异类,她努力地伪装自己是正常人,身上穿的衣服永远是妈妈给她搭配好的,牢牢地背下每天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胆战心惊地度过每一天,只为了给家里人维持最后的体面——天海莉莉不是异类。
在这种随时需要警惕的日子里,唯有钢琴给予了她安慰。
据说它是‘黑色’与‘白色’组合的,是世人眼中最符合色盲的乐器(妈妈语),天海莉莉看了看钢琴上能分清的按键,点了点头,从此开始了弹钢琴的生涯。
她很有天赋,自弟弟出生后妈妈头一次将目光又落在了她的身上,那种欣喜与欣慰,令她愈发认真地练琴,然而在她刚开始乐团工作之时,新的厄运降临在她的身上。
——天海莉莉失明了。
*
为什么……上天要对我如此残忍……?
天海莉莉缩在床上,无助地抱住自己,原本‘残缺’的世界已经彻底陷入黑暗,好可怕,看不见一点东西。
她慌张地起身,试图寻找家里人,摸索着周围,小心翼翼地从床上挪下来,没走几步就撞到各种东西,等她好不容易找到门口,却听到外头猛然爆发出了争吵声。
是妈妈和爸爸在吵架,因为她的病,天海莉莉屏住了呼吸,靠在门缝上,听着这对夫妻对彼此激烈无比的指责。
“莉莉现在看不见,你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待在家里!”
“难道我要带着她出门买菜?这比她自己在家还麻烦,只是一会而已,我已经在赶回来了!”
“不,你比我晚了十分钟才到家,这期间足够莉莉出事了!”
“你的意思是我故意的吗?!”
天海莉莉紧紧捂着嘴,身体颤抖着将父母的对话都听了个清楚,眼眶悄悄地漫起水雾,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
她拼命压着哽咽,大颗大颗的泪珠滴到地板上,像有利刃在刺入她的心。
——她成了家里的累赘。
原本和睦的父母因为她已经争吵了很多次,弟弟又正值高三的关键期,她既帮不上忙还只会拖大家后腿,让家里人的神经都绷得快断掉,天海莉莉快要窒息了,从来没有一刻像这样想要摘掉自己身上‘累赘’这个标签。
从补习班回来的弟弟打断了这场争吵,他皱着眉低声责备父母:“你们不要吵了,会被姐姐听到的。”
气上头的母亲冷冷瞥了弟弟一眼:“就是要让她听到!”
这话立马惹来父亲不赞同的目光,母亲更是提高了音量:“我说的不对吗?!凭什么我付出了还要被指责?莉莉她也该为自己负责!”
眼看新一轮争吵即将爆发,天海莉莉忍不住接话。
“妈妈,您说得对,我应该要自立才行,这个社会除了我也有其他的盲人,既然他们可以独居,我也可以。”
天海莉莉擦干净了眼泪,推门而出,语气坚定地说出自己的决定。
“我要搬出去住。”
弟弟大惊失色,父亲更是脱口而出‘莉莉你在说什么胡话!’,唯独母亲看着视线落在墙角上的女儿,冷笑一声。
“可以,既然你说得这么好听,那你就去做吧,一旦你受不了了跑回家,那你就得彻底接受你是个残废的事实,天海莉莉,做得到吗?”
天海莉莉默默修正了目光,将视线对准了妈妈声音的方向,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
天海弟弟帮着姐姐将东西放好,环视一圈周围的摆设,为了让莉莉独自居住的同时保证她的安全,家具的边角都被包上,还特地挑选了有安全性的公寓,这份费用的增加,必然会使家里支出更多。
他很不理解妈妈为什么要把姐姐赶出去,私底下找过妈妈希望她回心转意。
但这位看似狠心的母亲自有一套丛林生存法则,以前的莉莉可以伪装,现在的她只能被动的生存。
如果她能够从中学到在社会上生存的技能,作为母亲自然会欣慰,但若她不能,那么莉莉她最好也放下她的自尊,接受离开别人就什么都做不到的事实。
这既是她给女儿的一次机会,亦是她给自己的一次考验,唯有狠下心来将雏鹰推落悬崖,它才能学会飞翔,如若飞不起来,那她也会将摔得头破血流的女儿带回家。
弟弟看着眼角有了细纹的母亲,沉默地抿紧唇,拼命地忍住心底的酸涩难过,而她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嘱咐他。
“好好学习,万一……以后都得靠你照顾姐姐到老了,妈妈最近找了份兼职,饭菜你自己热着吃,说不定排到眼角膜后,你姐姐的眼睛能好起来。”
看着姐姐到了新环境后,茫然又小心翼翼地摸着身边的家具,那双无神的金眸更是让弟弟鼻头一酸,忍不住抬手按了按眼角,将所有不舍与担忧藏进心底。
他又一次回头凝望片刻,才跟着爸爸妈妈离开了姐姐的新家。
接下来的路,只能天海莉莉一个人走了。
*
“咔!”
被拉过来当副导演的堀政行,看着画面比了个‘ok’的手势,刚才还在剧里演盲人的佐久早阳菜顿时起身,快步走到监视器后面看刚才拍下的镜头,满意地和他讨论起接下来要拍的内容。
走在‘母亲’身边的天海弟弟吸了吸鼻子,深感敬佩地看向‘姐姐’,真是好快的出戏啊,一点都看不到刚才那种脆弱纤细的状态,当然,他的‘母亲’也同样厉害!
经验丰富的女演员淡淡扫了眼这幸运的小子,对自己这便宜儿子的演技不免有几分挑剔。
这种轻而易举的入戏可不是他自身领悟的,作为演艺圈的新人,能被选中真是走了狗屎运,不像她,还是好不容易和其他人撕下来的名额。
而佐藤仁却是满脸严肃地看着片场,为了拍摄他接下来的登场,此时设备正在进行移位调试,他的目光追随着工作人员移动设备,大脑却在回放刚才佐久早阳菜的表演。
仅仅是一个眼神,便将‘弟弟’带入了戏,这任谁来看都毫无破绽的演技,完全激起了他心中的胜负欲。
他也会这样……被她的演技牵着鼻子走吗?
不,他才不要。
向来心态平稳的男人头一次如此地想要赢,不仅是为了用演技证明自己,亦是为了某种隐秘的鼓动。
——那双美丽的金眸,马上就要落在他的身上了。
*
由佐藤仁饰演的画家留意到他的隔壁搬来了新邻居,作为一名自由职业者,他总是有很多的时间待在家里,对着画布,试图用颜料创作出一幅合心意的作品。
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得到的评价却都是‘技术虽好,但没有灵气,让人味同嚼蜡。’
真是好过分,就这么轻易地将他的努力否定,卖不出画的画家颓废地缩回屋子里,试图精进自己的技术。
他苦苦思索着,到底什么样的画才算是有灵气,难道他作为一个弃医从画的人还不够有天赋吗?
一想到那位在医学界天资卓绝的双胞胎弟弟,他就心情烦闷,画家决定下楼买点吃的散散心,却在路过邻居时,听到里面传来不小的动静,他脚步一顿,接着就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哭的声音。
他犹豫不决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敲响邻居的门,问是否有人需要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