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尖香火缭绕,像是一条温柔的绳索,勒住他的脖颈。
他连连呛了几口浓雾,蓦地回首,看到应识香不疾不徐,才燃了三分之一。
满目冰蓝灵力里,他艰难地伸出手,够向敞开的檀木盒,取走一枚丹药。
咕咚。
丹药直直坠到胃里,他咽也不咽地服下,呛得不住咳嗽。
歇了数秒,他躬着背慢慢站起,像是逃跑似的,决定出去透透气。
他记得静和说的话,方才只是回忆一遍大致记忆,但关于他修道的部分,还未浮现。
……待会,再继续。
楚越之表情难看,啪的将应识香关在屋内,抬步走回房间。
他忽然很想摸摸息风兽,即便不给碰,看看也好。
——但它不在屋里。
或许是害怕他散发出的威压,跑到外面避难了。
楚越之擅自到床边坐了一阵,愈发烦闷。
便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回去。
——该死的卫听雨。
他承认他是有点可惜这深入歧途的天才,那又如何呢?
世上没有如果。
更何况,那混蛋会领情吗?那么多次的折辱还不够吗?
不过是他自作多情,自以为是。
……他必须往前。
纵使不顾师尊的嘱托及父母的期望,就这么故步自封、原地打转,太丢脸了。
楚越之深吸一口气,打开门,瞧见无风自灭的应识香,见到他进来,倏地无火自燃。
他沉着脸,打开剩余两颗丹药的木盒,在蒲团上坐得笔直。
但是——
这香火的味道,怎么这么像那臭屁混蛋身上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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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之,今日不教剑式,”慕容珩唤住屋外等候的楚越之,“你近日的斩邪功课如何?天阙外山的考查成绩,该放榜了?”
向来推崇一人一师的华穹宗,向药王谷学习,将一些基础课放于外门,统一授课,例如邪术通识、合欢宗诱术识辨等等。
楚越之将留影石录下的榜单给她看,依然是功课第一。
“不错。你结金丹也有些日子了,可教你些无情道的除邪独技。”
慕容珩示意楚越之跟她进屋,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在此之前,我要先问你:倘若遇见附身于人体的邪物,该如何不伤人命,妥善处置?”
楚越之双手放在膝上,答道:“请观雾寺僧人帮助。”
“若只你一人,且对方濒死,来不及求助呢?”
楚越之蹙眉想了想:“……弟子不知,请您解惑。”
“第一要务,是分辨情况。是夺舍,是□□附身,或是灵魂相融,这些解法不一,不可混淆。”
慕容珩端起茶盏,条分缕析道:“假若那人已然死亡,处理邪物即可。但在未死之前,须救治至最后一刻。”
“我并非医修,如何治疗?”
“先杀邪物,喂以救急药。治疗之事,事后再找医家。”
慕容珩放下空茶盏:“感知并分辨情况,你自然能够体察,无须多言。今日先从最极端情况出发,教你如何面对正在吸食灵魂的邪物。过后你须认真思索,举一反三,明日我会加以考察,再行纠正。”
楚越之答道:“好。”
“由于此情况最为危急,不得疏忽,我须为你亲身示范。”慕容珩正色道,“——手。”
楚越之依言伸出手臂,手心朝上。
“因无情一道心境最为纯粹,能够以剑意入魂,剥除邪物。在此途中,某些怀有灵智的邪物,或许能察觉到威胁,仓皇逃窜。务必小心应对,莫让它二次伤害病人,以及你自己。”
慕容珩将食指点在他的腕上,细小的白色剑气,宛如有生命的小蛇,嗖的钻进他的经脉:“感觉如何?”
尽管慕容珩有意降低灵压,楚越之还是按捺住颤抖的本能,咬唇道:“很冷。”
“第一步,从不致命的经脉入手,调整至令患者舒适的灵压。”剑气逐渐深入,慕容珩再次问道,“现在呢?”
“像什么也没有——你到了我的神魂。”
“对。不论如何控制,抵达此处时,病人最核心的防御,依然能够识别你。”
慕容珩按着他的手腕,不疾不徐探入:“因此,第二步,你需要令他了解到你并无恶意,并在他转移注意的途中,解决邪物,不管是立即斩杀或是驱逐——现在你看到了什么?”
闻言,楚越之从温馨宁静的画面中,稍稍回过神:“看到了,药王谷和药老。”
“是的。那是我最为困惑,亦是最为感激,最为记忆深刻的几年。”
慕容珩并不收手,坦然答道:“由于患者的心防,你需要动用以本命神识牵引的剑气。它会携带你的印记,可能是一段印象深刻的回忆,可能是一个深藏内心的、不为自己所知的念头。”
“因此,我才会说,仅有无情道可用这一秘技。因为此技从本质上说,是在侵入他人灵魂。”
“别道若是不够纯净,心念庞杂,则极易在病人脆弱之时,淹没个人意志。除非病人本就具有极强的精神能力,尤其是自我觉察能力。”
在楚越之愣神之时,慕容珩缓慢退出,分神用灵力捻起茶盏:“然而,若此人有此水平,亦无须等人救治了。”
楚越之慢半拍道:“……弟子了解。”
“第三步,你可以因时制宜,决定斩杀、驱逐,或是其他。此时没有真正的邪物,我不便演示,但以你的才智,应当足以应对。”
慕容珩收回手,饮用美酒,同时朝徒弟伸出手腕:“现在,你来一次。”
楚越之看着化神巅峰的师尊,睁大了眼:“……我?”
慕容珩奇道:“这里还有别人么?或者,你以为仅是口头传授,你便学会了?”
“可是,我的灵压无论如何也影响不到您。”
“等你境界高了,操控灵压是自然而然的事。”
慕容珩提醒道:“我需要你现在学会的,是如何不伤本人,操控剑气进入灵魂。你并非医修,不懂人体,若是寻了个境界比你低的来做练习,万一你紧张手抖,于体内甚至灵魂打出重伤,如何是好?”
楚越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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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卫仁,还是卫仁。
他们是知己好友。
卫仁常常翘了课,溜进药王谷传送阵,再溜进天阙深山禁地,前来寻他。
那家伙坐在屋檐上,穿着鬼都服饰,晃着一双白净漂亮的小腿,捡了块屋瓦,扔向日复一日练剑的他。
他在空地上习剑,身后是终年冰封的湖,湖对面有间如镜像般一模一样的厢房。
那是师尊的房屋。
——她今日不在山。
楚越之剑式一变,稳稳地挑起那片瓦,放在地上,问道:“你何时又偷了我的令牌,进了天阙山?”
“你说话好难听,你放在桌上,不就是让我拿的嘛?”
卫仁掏出他的弟子令牌,在手上抛着玩,笑道:“我一月前可也破了金丹呢。我回去打听了,你五岁拜师,十五岁结丹。我也是十五岁,但我七岁才学道,还是丹药双/修,还比你快了足足两年!”
“……”
楚越之眉头一跳,非常不爽:“令牌还我。”
“不还。我拿到的就是我的,凭什么要我把我的东西给你?”
楚越之一噎,盯着他嚣张的小腿,却忽然道:“这般冷,你穿这么少?还不伦不类的,不怕药老说你?”
“大夏天的,外面都不下雪,只有你们这破地冷得紧。”
说罢,卫仁飞扑下来,将令牌挂回他腰间,嘟囔道:“这东西送你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总知道吧?”
楚越之垂下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冷么?”
“是有点。你们天阙山里头埋的什么东西,连修为都不抵用。”
卫仁张开手臂抱住他,啧道:“你这冰块也不怎么暖。算啦,老头给我塞的一堆法器里,总有保暖的——好多啊,懒得找。我就待一会儿,等下就下山好了,真是的好不容易上来一趟……”
“——嘶!你手怎么这么烫!”
楚越之眨了眨眼,默默调整灵力温度:“现在呢?”
卫仁正要说“还行”,却见楚越之忽然蹲下,握住他的小腿,埋怨道:“你冻僵了。”
卫仁惊得险些跳起来,双腿却被牢牢抓住。
他感到那双温暖的大手一点点向上,喉咙发干,一时说不出话。
一团暖和柔软的水灵力,忽然兜头盖住他。
卫仁滚了滚喉结,想要没话找话地喷一句“狗毛团子”,身体在回温的同时,却蓦地开始发颤,抖个不停。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楚越之。”
最后,卫仁一动不敢动,声音沙哑。
“嗯?”
楚越之状似无辜地抬头,透过那宽松的中裤裤管,看到——
“楚越之!”
卫仁低下头,看到那双专注映着自己的浅色眼睛。
他浑身一震,抬腿想走,那只手又追了上来。
下一秒,天翻地覆。
卫仁一脸懵地躺在水灵力上,像躺在暖雪上,看着楚越之随手将妄言剑插进雪地里,跨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凝视他。
他呆呆盯着对方白衣下的剑,直到楚越之也看了看他的,并不好意思地俯身,捂住他的眼睛。
“可以吗?”楚越之挨近他问。
“你……”
卫仁如他所愿地忍受着他另一只手,眼睫在他手里扑簌簌地闪,像被捕住的蝴蝶,却道:“为什么,不是我?”
“因为我比你大,”楚越之察觉到某人开始生气地乱动,捏了捏点,便觉他屈辱地泄了力,“两岁。”
“……?”
楚越之停了动作,等了等,又问:“可以吗?”
“……你会吗?”卫仁咬牙道。
“你教我。”
“我……我操你大爷的,我不会。”
“那我学,”楚越之讨好地亲他唇角,蹭了蹭他,“谁让你总是勾引我——我学得很快的,会看着你,让你满意的。”
卫仁满脸通红地偏过头,愠怒道:“这里是……”
“可我想你。你很少来,我很想你。”
“你师尊……”
“她外出了,下周回来。她很忙。”
卫仁突然又发火了,抬起膝盖狠狠踹他。
楚越之呆呆地捂住腹部,看着卫仁忽的暴起,以为要被打了,闭上双眼。
——他的嘴唇却被人恶狠狠吻住。
那家伙的动作远远算不上温柔,那人也不是个温柔性子,一面啃咬似的亲他,一面将手囫囵朝下,去勾他的腰带。
却是这个总爱偷懒不练功的卫仁先喘不过气。
他趴在楚越之耳边呼气,不知道自己有多可爱似的,气喘吁吁地骂:
“磨磨蹭蹭畏畏缩缩的,还跟我在这装委屈,你以为我会让你?你——唔!”
一碰,他就软。他的唇也软,尽管总是说话难听。
但他今日说得很好听,就像他唱的歌儿一样,只是没那么懒散,显得……很需要,很离不开自己。
他不是压抑自己的性子,无论在哪里。他为什么能够那么肆意张狂,漫不经心,总是,想要什么就要什么?
——就不给他。
想要欺负他。
想要知道……他这样一个自我封闭,控制欲极强的混蛋……
会不会,为自己敞开,为自己失控、崩溃?
楚越之看着卫听雨哭泣,泪珠啪嗒啪嗒打湿长长的眼睫,滑过脸颊两侧,温热地落进雪地里,烫出一串白汽。
他死缠烂打地渴求自己,他慢慢变得……再也离不开自己。
这个可以随意离开足足六年,可以随口说出“分道扬镳”,可以随心所欲发疯作死毫不顾及自己心情的卫听雨——
遍布、充满他的痕迹。
是他的卫听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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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越之脸色苍白,一气咽下一颗丹药,倏地看向身侧燃尽的应识香。
香雾缭绕,味道浅薄,全是那混蛋阴魂不散的——
楚越之蓦地起身,一把掀翻整个香盆,剧烈地喘气;
又忽的低头,发现自己的衣裳鼓起一大块。
“……”
他颓然地重新坐下,面如死灰。
他终于想通:
绿纹反噬那日。
他本能地不愿用此招式,偏要等到没有办法,才不得不……
楚越之将脸埋进手心,抬不起头。
……
难怪那日卫听雨哭得那样惨,他还以为这混蛋终于怕死一回,有心安慰,现在想来——
他怎么敢用那么恬不知耻的抱法!
……
楚越之脸色铁青,气了自己一阵,转了个弯却想:
就该当场斩杀那邪物,要不是顾及卫……
还不是这邪修,好端端养什么邪物,不仅用人魂来喂,还险些把自己的命送了!
是他自作自受!
……
忽然,楚越之被诚实的小楚越之,不满地唤回神。
他低头凝视它,刹那呆滞,毫无经验,大脑一片空白。
意识渐渐模糊。
身体自力更生,从储物戒指深层,拿出官都时他鬼使神差录下的留影石。
当那个久违的身影浮现,楚越之感到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地轰隆震动。
他几乎泪流满面。
……
事后,楚越之木然看着一片狼藉,死了一般,一动不动。
片刻。
漫天肆虐的冰灵力里,他刷的起身,狼狈地捡起最后一颗丹药,囫囵吞下,并狠狠踹开冻成冰渣的应识香。
临时建的小屋早已化为齑粉,北风萧萧,世界又一片白雪。
楚越之拉上衣裳,工工整整系好腰带。
忽的,他抬头——
息风兽蹲在远远的墙头,好奇地观察这奇怪的人类。
四目相对。
围观全程的“卫听雨”兽甩甩尾巴,坦坦荡荡:“嗷呜。”
楚越之:“……”
楚越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