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闻已足。”周察访忽然道,声音斩钉截铁,“郑校尉掌管越州部分城防及衙役调度,若其涉入,许多事便说得通了——押运、驱民、乃至遮掩行迹。”
他不再犹豫,霍然起身:“既已有明确线索,便按此查!周主事,请你即刻带人,依据账册与出入记录,彻查所有‘晾晒周转’粮食的所谓‘接收仓廪’是否存在,相关交接文书是否伪造。王书记,你协助周主事,重点核验那几批‘丰泰号’供粮的原始契约与市价凭证。欧阳评事,魏主簿有伤,暂且坐镇,协调讯问。本官现在就去请崔使君签发文书,调集可靠兵丁,一封郑校尉宅邸,二封‘丰泰号’及其东家宅院,三封所有涉事仓吏、账房之家!搜查、拿人、追赃,同步进行!”
他语速极快,命令清晰,显然是个极有决断的干吏。众人精神一振,齐声应道:“是!”
接下来的两天,越州城里风声鹤唳。
察访使的旗牌和节度使府的兵丁同时出动,效率高得吓人。郑校尉还在自家宅子里想着如何打点关节,大门就被踹开了,兵丁如狼似虎涌入,直扑后宅。那郑校尉起初还梗着脖子叫嚷,待看到从自家后院菜窖、甚至卧房地下暗格里,一袋袋印着“常平仓”字样、却明显是新粮的麻袋被抬出来时,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丰泰号”的东家,那个仓曹参军的内弟,是在城郊别院搂着美妾吃酒时被拿住的。别院的库房里,搜出的不仅是还没来得及运走的陈粮,还有整箱的金银,以及与仓曹参军往来的密信,上面赫然写着某批“新粮”的“折价”与“分红”。
常平仓的仓大使、几个关键仓吏、账房先生,几乎是在同一时辰被从不同地方锁拿归案。有人还想狡辩,可当搜查的兵丁从他们家中搜出与收入明显不符的金银首饰、地契房契,甚至直接从某个账房先生书房暗格里起获那本记录着真实出入的“私账”时,所有的狡辩都成了徒劳。
那本“私账”才是关键。上面清清楚楚记着:
“七月初九,收郑校尉‘辛苦钱’二百两,许夜运新粮二百石出北仓三囤,移藏其宅窖。”
“七月廿三,作‘晾晒周转’文书,实移新粮三百石,分存郑宅、西郊库。补入陈粮二百八十石,铺面粮二十石。付账房王先生润笔费五十两。”
“八月初五,以‘掺沙防霉’名,支赈银一千两。实购陈粮六百石,费银四百两;购粗沙一百二十石,费银二十两;余五百八十两,崔参军分三百,郑校尉分二百,余八十两打点上下。”
“八月十二,复支赈银八百两,购粮掺沙如前例。灾民闹事,郑校尉遣役驱散,伤七人,死一人,以‘暴病’报。”
一笔笔,一条条,时间、人物、数目、去向,甚至分赃比例,写得明明白白。铁证如山。
财物追缴也异常顺利。或许是没想到上面动真格查得这么快这么狠,许多赃银赃物根本来不及转移。从郑校尉、仓曹参军崔某、“丰泰号”东家及相关吏员家中,共起获黄金六百余两,白银一万三千余两,铜钱无数,珠宝首饰、绫罗绸缎、古玩字画若干。此外,追回尚未被掺沙、调换的完好新粮,亦有近两千石。
当这些触目惊心的财物和粮袋被堆放在署府前院,由兵丁严加看管,允许城中耆老代表远远观看时,整个越州城都轰动了。连日来的死寂与麻木,被一种混合着愤怒、痛快与难以置信的情绪取代。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偏厅里,气氛却并未轻松多少。
魏野看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赃物,脸上没什么喜色。腿上的伤还在一阵阵抽痛,提醒他这一切远未结束。欧阳忱站在他身侧,低声道:“账上亏空的新粮,仍有近千石不知所踪。郑校尉宅中搜出的,远不足数。且那仓曹参军,只认自己贪墨,对更高一层,语焉不详。”
魏野冷笑一声:“他当然不敢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他想起那个把半个饼子当珍宝的阿无、大街上饿死的老翁。越州这点粮食银子,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王暄抱着一摞新整理好的笔录过来,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眼下乌青浓重,但眼神里却有种亢奋的光亮,那是一种压上一切、终于撕开黑暗一角后的亢奋与激动交织的光。“魏主簿,欧阳评事,初步口供在此。郑校尉撂得快,把如何运粮、如何分赃、如何驱散灾民的事,吐了个干净。崔参军……还在硬扛,只认自己贪心,别的打死不说。”
周察访接过笔录,快速翻阅,眉头紧锁:“赃款赃物追回大半,首犯从犯皆已落网,案卷算是能初步整理了。只是……”他抬眼,目光锐利,“此案绝非区区仓曹参军与一个校尉能一手遮天。常平仓账目历年‘平整’,若非王书记心细敢言,二位的深入探查,恐怕此次仍被他们蒙混过去。”
他合上笔录,语气沉重:“我会据实向郑公禀报。此案,必须深挖,无论牵扯到谁。”说着,他看向魏野和欧阳忱,意有所指,“二位来自大理寺,办案经验丰富。接下来深挖线索、厘清背后网络,恐怕还需二位多费心。尤其是……那些账册上勾连不清的往来,以及尚未追回的钱粮去向。”
魏野与欧阳忱对视一眼,心知肚明。常平仓案是破了,但真正的硬骨头,或许才刚刚露出来。越州的水,果然深得很。
“份内之事。”欧阳忱平静应道。
魏野则摸了摸又有些发烫的额头,扯了扯嘴角:“挖吧。都到这地步了,不挖个底朝天,对不起堤上那些累死的民夫,也对不起玄妙观里饿死的孩子。”
窗外,天色阴沉,又要下雨了。堆在前院的赃物盖上了油布,像一座沉默的坟。而在这座“坟”下面,谁知道还埋着多少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