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药，魏野又昏昏沉沉睡了。欧阳忱把碗递给喜子，示意他出去。

天光透过窗纸，晃得人睁不开眼。粮食、节度使、还有王暄可能带来的“裂缝”……无数事情等着。

但此刻，房间里只有病人平稳的呼吸，和守护者沉默的侧影。

欧阳忱看着魏野沉睡中依然微蹙的眉头，伸手，用指腹很轻地按了一下，似乎想将那皱褶抚平。然后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

喝了药睡了一觉，魏野精神好了不少。倒是欧阳忱因为一直照顾病人没有休息整个人显得恹恹的。

但去王暄家的事情已经不能在拖了，按着王暄散衙的时间，说走就走。欧阳忱和魏野换了身寻常文士的袍子，没带随从，提着两包在街上买的寻场糕点——说是拜访同僚的礼，不值钱，不扎眼。

照着打听到的方位，找到王暄住处。不在什么好地段，一条窄巷子尽头，一个小院，门板旧了，漆色斑驳。

敲了门。里头有个妇人声音应了，脚步声过来。门开了条缝，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面容憔悴，手里还拿着针线。

“二位是……”

“请问王书记可是住这里？”欧阳忱拱手，“在下欧阳忱，这位是魏野，今日在署府与王书记议事未尽，冒昧登门，想再请教一二。”

妇人愣了愣，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低声道：“他……在。二位稍等。”她掩上门，脚步声进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又开了。王暄站在门里，穿着家常旧袍，脸上倦色比在署府时更重。看见他们，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但很快侧身：“二位……请进。”

院子很小，收拾得还算干净。正屋亮着灯，桌上摊着些文书。王暄引他们进屋，对那妇人低语两句，妇人便避到里间去了。

“寒舍简陋，二位见谅。”王暄请他们坐下，自己却没坐，站着，“不知二位到访，有何要事？”

魏野把糕点放在桌上，没绕弯子：“还是为常平仓账册的事。”

王暄脸色微僵：“下官上次已经说了，那些……”

“我们知道你为难。”欧阳忱接过话，声音平和，“王书记连日奔波堤上，我们都看在眼里。你不是那等坐在高堂、不问民生疾苦的人。”

王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粥里的沙子，你见过吧？”魏野看着他，“饿死的孩子，你也听说过吧？堤上那些累瘫的民夫，你也一起扛过沙袋吧？”

王暄背脊挺直，但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

“我们知道，你一个小小掌书记，掀不翻那些大船。”魏野继续说，“我们也不是来逼你掀船。我们只想看清，那账本上，到底写了些什么，没写些什么。这些事，光靠下面几个仓夫衙役，做不成。账面上，总得有个‘合理’的说法。”

欧阳忱看着他：“我们只求看看账册副本，不带走，不抄录，就在这儿看。看完，我们心里有个数，你也算……对得起堤上那些百姓。”

屋里静下来。夕阳透过门缝，在王暄疲惫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里间隐约传来孩子的咳嗽声，很轻。

良久，王暄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把他一直绷着的什么东西，松了一点点。

他走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木箱前，打开，取出两本册子，走回来放在桌上。不是上次在署府拿出的那些。

“这是……近三个月，经我手核对过的常平仓细目初稿。”他声音很低，带着沙哑，“最终的清册，要润色归档，与我看到的，或许……有些出入。二位看便看了，莫要说从我这里得的。”

魏野和欧阳忱立刻凑过去，就着灯光，一页页翻看。

字迹是王暄的，工整清晰。但与上次看到的那种毫无瑕疵的调拨记录不同，这份初稿上，有许多旁注、勾画和存疑的标记。

某月某日，常平仓报“新粮入库，需通风晾晒，暂将陈粮移出周转”——旁注小字：“晾晒何处？何人监看？陈粮移往何处仓廪？未见明细。”

某月某日，调拨赈灾米五百石至某县——旁注：“据报，此批粮‘为防霉变，掺入少量河沙’。掺沙几何？何人准许？无凭。”

又有几处，记录着不同粮商供粮的批次、价格，旁边却标着另一行小字，像是私下打听来的市价，高出记录价格不少。

翻到后面，有一页记录着库房“临时修缮，部分粮囤转移”。王暄在页边空白处，用极淡的墨，写了几个几乎看不清的字：“西城，郑宅，地窖？”

魏野和欧阳忱对视一眼，心中雪亮。这初稿上的疑问和痕迹，恐怕在最终呈上的清册里，都会被一一抹平、润色，变成一篇毫无破绽的公文。

“这些旁注……”欧阳忱指着那些小字。

“是我核账时，觉得不妥处，随手记下。”王暄声音干涩，“最终定稿……这些都不会有。”

“郑宅地窖？”魏野问。

王暄猛地抬眼，看着他们，眼神里有挣扎，也有一种豁出去的疲惫。“我……只是听说。西城郑校尉家的宅子，前阵子半夜常有车马进出。有人看见，搬的东西……像是粮袋。”

他没再多说。但这一句，已经够了。

魏野合上册子，轻轻推回给王暄。“多谢。”

王暄收起册子，放回木箱，动作有些慢。他背对着他们，说：“二位……好自为之。这越州城里的水，比你们想的深。”

“我们明白。”欧阳忱起身，“今夜打扰了。”

两人告辞出来。王暄送到院门，没再说话，只是拱了拱手，便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