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钢管寸寸碎裂。
那股狂暴的意志停住了。
整条黑蟒剧烈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低吼,像是在极度压制中,撕裂了某种桎梏。
它不再挣扎。
它没有屈服,也没有臣服的动作。
但它停了。
那颗庞大漆黑的头缓缓低下,贴近地面。
它认了。
——它认主了。
连朝栖沉默片刻,从蛇背滑下,落回地面。
钢管仍然插在黑蟒的头骨上。
他没拔。
故意的。
他差点死在这东西手里,就算认主了,也别指望他转头就改口叫一声好孩子。
他站在地面上喘着粗气,半边肩膀都快抬不起来了。那黑蟒安静地伏着,一动不动,但他依旧没有放松,目光死死盯着它,像防备一头仍有本能的野兽随时暴起。
对方确实安静了下来。
蛇头落地,黑色,粘稠的血液从钢管伤口渗出,顺着鳞片滴落。
其中一滴,砸在了连朝栖肩上。
冷的,浓的,腥臭。
他皱了皱眉,本想擦,却在指尖触碰的那一瞬,猛地一顿。
那种触感——像是被湿冷的什么包住了。
黏的,缠的,仿佛什么东西正试图爬上他的皮肤。
一股没来由的熟悉感突然翻涌上来,把他拽回了很多年前。
那个夏天。
天气热得能把人晒化,他跟着连迟一起去花溪避暑。连迟说要去道观见个人,交代他不要乱跑。
他没听。
他跑到了沿河步道那边,那里能踩着石板横跨瀑布上游,还有些小贩和游客,热闹得很。他不喜欢道观,也不信这些,于是就自己一个人在外面玩。
就是那时候,他看到了一条蛇。
一条被游客踩了一脚的蛇,身体扭成了诡异的弯,正半死不活地蜷在石板路上。
他那时候年纪小,不怕事,也不怕死。
弯腰就去抓,打算把它扔到路边。
蛇突然咬了他一口。
痛是有点痛,之后就是一阵寒意穿到身上,但他怕连迟骂,什么都没说。
很快,他就发起了高烧。
烧得神志不清,连迟抱着他往医院跑。
医生问咬的是哪种蛇,他只记得是黑的。
连朝栖自己其实记不太清那时候有多难受,只记得烧得厉害,眼前的世界像是被水浸泡过,浮浮沉沉。
他躺在病床上昏迷了两天,那段时间里,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说不清是不是梦的梦。
梦里是黑的地,灰的天,像废墟也像深井,头顶和脚下的边界模糊得可怕——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行走,还是在坠落。
天空倒挂,火焰在地面上缓慢燃烧。整个空间像是一口封闭的钟壳,响着沉闷的回音,巨大的锁链悬在空中,来回摆动,砸在岩石上,溅起碎光。
他在那个地方,好像不是普通人。
蛇被困着,锁在火焰与碎岩之间。
有人告诉他,只要打败幽暗之主,就能解放它,就能让他们回到地面。
他战斗,燃烧,跌倒,又重新站起。
再后来——
他记不清自己打败了什么,只记得那条蛇在锁链哀鸣中挣扎着冲破了束缚。
锁断的刹那,火焰翻卷,整个空间像开始下沉,塌陷,翻转。
那人拉住他,一把把他拽上蛇背。
他们骑着那条巨大的黑蛇,顺着悬挂在空中的锁链一路俯冲,蛇身在半空翻卷如潮,速度快得几乎撕裂耳膜。
脚下是碎裂的穹顶,倒挂的火海,地面在远方,仿佛永远也落不到脚下。
他们不断坠落,不断奔跑,像是在往下逃,又像是在往上挣脱。
谁也没回头。
醒来后,他只记得自己哭了一次。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从那个梦醒来的时候,身边空无一物,那种落空感,比高烧还难受。
他把这个梦藏在心里,没有告诉连迟。
一直到现在。
站在黑蟒面前,被热血糊了一身的此刻,他才突然意识到。
梦里的蛇,和眼前这条,有点像。
很像。
黑蟒伏在他面前,庞大的身躯缓缓抽搐,像在承受某种迟来的终结。
鳞片一片片脱落,啪嗒啪嗒砸在地上,泛着黏湿的光。
肌肉随之塌陷,腐烂,从皮下鼓胀溃开,一缕缕暗红色的组织断裂崩塌,露出下方干净,苍白的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