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犹豫了一下,伸手将那张泛黄的纸重新放入本子里。
纸张触碰书页的一瞬间,像是有什么脉络被重新接通。整本书微微一震,那页纸在他眼前缓缓“吸附”回原位,字迹也重新沉入纸面,仿佛从未被撕下过。
几秒后,书页上浮现出新的字句:
“你做得很好。那一页已经归还。”
“这样的书页,一共六十四页。”
“我现在手里,只有三十二。”
连朝栖盯着那行字,皱了皱眉。
监控室里的西泽尔正注视着屏幕,手指摩挲着下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连朝栖,你出来一下。”
连朝栖离开那间实验室,穿过走廊时,他依稀觉得空气温度降了一点。会议室门半掩着,里头只有西泽尔和三块用厚玻璃封存的,发黄残页。
“坐。”西泽尔手指敲了敲桌面,语气带着不常有的凝重,“我猜你已经知道它的存在了,但有些信息,你现在需要清楚。”
“这些,是我们从不同年代,不同地点回收的AO-LH-WS-S-Ⅳ-451-1,-2,-3。”
他指了指编号,一页一页地开口:
“这第一页,1967年,发现于东巷一间被遗弃的祖宅。屋主早已搬走,偶然返回清点旧物时发现这张纸,边缘有小学生写的字——希望爸爸妈妈别再吵架了。第二天早上,父母双双失声,之后再也没开口说过一个字,直到死亡。”
“这页,是1973年在河西旧书院的废墟中发现的。”他指向第二页,“残页上隐约有让我永远年轻几个字,我们是在一个三十多岁,外貌十七八的尸体旁发现的。尸体皮肤光滑无皱,像是——”他顿了顿,“像是整个人的时间被冻结在年轻那一刻。”
西泽尔靠在椅背上,指尖点了点桌面,声音低沉地说道:
“而这最后一页——最棘手。”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连朝栖,像是在权衡什么,才继续:
“1982年,花溪隧道坍塌。”
“事后清理时,我们在废墟底层找到一具完整无损的尸体,旁边就是这页纸。纸上沾了血,显现出一行字——我想活下来。”
连朝栖缓缓抬眼。
西泽尔没有卖关子,直接说出答案:
“尸体确实没有烧伤,没有骨折,衣服也完好。但问题是那根本不是人的身体了。”
他翻出一份资料,推到桌面中间:
“心脏是异构组织,像是某种高压生存环境下的仿生器官,血液颜色近黑,细胞代谢指数异常。骨架密度远超人类极限,像是被重塑来适应灾难发生时的极端条件。”
“那东西不是活下来,是被强行改造成能在那场爆炸中活下的东西。”
“它放弃了人类的结构,转化为了AO-LH-WS-S-Ⅳ-451的附件1。”
他看向连朝栖,声音格外低:
“这就是它的逻辑,和他许愿的时候要小心一点。”
连朝栖抬了抬眼皮,嗤笑一声:“你要是真担心我,还会让我去碰那玩意儿?”
他倚着椅背,语气轻慢却字字带锋:“说到底,你们要的不是我的安全——是我先试出来,他到底是怎么互换的,还有,那几页纸回收之后,他的力量会不会失控。”
“否则你们应该派个法律顾问,或者语言逻辑专家去和它周旋,而不是我。”
空气安静了几秒。
西泽尔没有立刻反驳,只是低头揉了揉眉心,声音淡下来:“你也不是第一次做危险的事了。我们都知道,有时候你比律师更知道该怎么和这些东西打交道。”
连朝栖哼了一声回到那诡异的书桌前。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从西泽尔那边拿过来的术页。纸张边缘微卷,像在长时间等待中自己生出倦意。指尖轻触的一刻,他觉得那纸像是活的,微微颤着,似乎正在渴望归位。
他没有迟疑,将那一页缓缓放回本子的空页处。
纸张触碰的瞬间,仿佛有一道极细的脉络亮起,又迅速隐去。刚才还浮动在那页上的文字像是从未存在过,迅速褪色,沉没,干净得像新的一页。
连朝栖静静盯着那一页良久。
那种安静,不是安心,而是在等下一次的回响。
连朝栖垂眼,手指握紧羽毛笔,稍稍停顿,又落笔写道:
“什么是愿望的上限?你究竟能做到什么?”
几秒后,墨迹缓缓浮现。
“一切的一切。”
字体极其清晰,像是经过精心书写,落笔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那不是答复,更像是一句契约式的宣言。
连朝栖望着那行字,没立即动。他静静靠在旧椅背上,目光随着轻晃的吊灯影落在纸面,心绪却远在此处。
“……一切的一切。“
这话听起来太容易让人心动了。
他曾在无数个夜里幻想过如果能逆转时间,重塑身份,复原失去的东西该有多好,而现在,他正坐在一个能“实现任何愿望“的东西面前。
但代价却只有寥寥一句话:
“每个人只能有三次机会。”
“问题是……“连朝栖低声开口,像是对本子,也像是在和自己说,“……这真的只是三个愿望这么简单吗?”
他抬起眼,注视着本子沉静无波的封面,忽然感到一丝久违的不安——不是对未知的畏惧,而是直觉告诉他:
这东西从头到尾都太过主动了。
像是在等他掉进它设好的洞。
而他,也确实已经坐在了洞口,看着那深不可测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