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测试是一件很费力的事,一般回来后躺在床上用不了多久便能进入睡眠。可这会儿徐衔青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只感觉太阳穴胀得要爆开,仍死活无法闭上眼睛。身体和思维就这样对峙着,看哪一方先败下阵来。
这种熟悉的折磨让她感觉自己回到了高三的某个夜晚。
在妈妈死后的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她几乎回忆不起先前的种种美好,心中只有无尽的恐慌与麻木。时间久了以后,她慢慢想得更多更深——妈妈死了,什么都感知不到了,其实痛苦的就只有还留在世界上的她。她的那些悲伤、绝望,貌似都只是为了她自己,为了她再也没有妈妈了。
这个念头一下子将她的大脑搅浑了,恍惚间,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反应太过自私,试图强硬地斩断自己的痛苦。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好像她做什么都是错误的无用的,好像死去的不是妈妈,而是她。
死亡像是一道伪命题,她一直没能理清。这次,关予默死在了她的眼前,除了本能的痛苦,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明明先前还约好出去后一起回母校的同学,怎么一眨眼就死在了测试里?
她盯着天花板,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关予默雨幕中的脸,男生的声音本来有些模糊,现在回忆起来却又意外的清晰。
什么最聪明的人,什么状元……徐衔青有些无奈,全省几十万人,关予默还是太偏心她了。
还有,他什么时候那么能忍痛了?她那两刀并不轻,竟也没能让他松手。
胳膊又开始颤抖,徐衔青垂下眼皮,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死死揪着床单的五指,撑起身子坐了起来,虚虚地靠在床头,掀开被子,左手摁在腿侧,右手摆出召唤的姿势。
“主人,有人向您提交了拜访申请。”
拜访申请?徐衔青动作一下子定在原地,大脑迟钝地思索了一会,还没来得及想出来,管家温和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经检验,拜访者是您的好友,我直接开放通行了。”
?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小衔青!”
徐衔青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下意识眯起了眼睛。睡不着觉的时候,任何一点光亮都会无限加剧脸颊的温度,使原本头昏脑涨的折磨更加痛苦。但许橙身上散发出来的光芒是个例外,刺激,但她忍不住想贴近。
不过……这是什么情况?
“快起来快起来!”
脑子还没有完全转过弯,被子就被一下子甩到了最旁边,一只有力的手抓住她的胳膊,徐衔青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胸膛紧紧贴上了一个微微起伏的后背。
“十二点正是夜游的好时间,我跟栗栗两人投票通过了这个计划。怎么样,马上就要去海边了,激不激动小衔青?”
说话时女生的后背轻轻震动着,徐衔青感觉胸前像是有蚂蚁爬过,带来一种酥酥麻麻的触感,她有些不适应,下意识伸直手拉开自己跟许橙之间的距离。
“这么晚了不睡觉出来乱逛什么?”她偏头看向夏桉蓝,却只见女生一脸淡定,像是一尊默许一切发生的慈悲神像。
“桉蓝?”她有些不可置信地开口,怎么夏桉蓝也陪着闹?
“别喊啦,都说了是投票通过了的。”前面传来许橙嘚瑟的话语。
“赶紧放我下来许橙!”眼看着进了电梯,徐衔青加力挣扎。
“别撒娇,趴回去!”许橙声音一下子放大,又猛地往上颠了颠,徐衔青下意识搂紧她的脖子。
“等下栗栗吃醋了,我一次性可扛不起你们两个人。”
“我不会。”夏桉蓝声音淡淡的,带了些熬夜的困倦,在深夜空荡荡的竞选者之家显得有些空灵。
“啧,就嘴硬。”
“到了。”夏桉蓝抿抿嘴。
徐衔青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见这片海岸没被浓雾覆盖的样子,一轮银白的弯月静静挂在半空,海面波光粼粼,在远处与天空融成一片,完全看不到尽头,整个世界都好像浸泡在这偏冷的蓝紫调里,她们三人进入沙滩,在广阔的面积里就像两个微不足道的小黑点。
许橙把她放在沙滩上,自己一屁股坐在旁边,夏桉蓝默默把一双拖鞋摆在她脚边,徐衔青这才注意到女生这会儿没戴眼镜。
夏桉蓝怎么能帮她拿鞋子……徐衔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地道谢。
“谢谢……”她抬脚就要穿上。
“不许穿!”
即将触碰到之际,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突然先一步伸出来,手指灵巧地勾起那两只拖鞋,随即长臂一晃,轻而易举地将其抛到了几米开外。
?
徐衔青懵逼地抬起头,随即一下子皱起眉头——
“许橙你是不是有毛病嗯——”气生到一半,一股力压上肩膀,将她一下子按到了柔软的沙滩上。
“你——”徐衔青还想着要推开她,脚腕处突然传来的温度却让她一下子愣在原地,她低下头看去,许橙俯身蹲在她腿侧,月光从她微微偏着头顶洒下来,在女生优越的轮廓外围渡上一层柔光。
“脚底不干净怎么穿鞋。”
……?
徐衔青从来不知道许橙喉咙里还藏着这道声线,她愣住了,呆呆地盯着前方,恍惚间,好像真的看见了一个温和的知心大姐姐。
紧接着,脚心传来温热的触感,徐衔青下意识往回收腿,脚腕却被牢牢攥住,动弹不得。
“擦擦擦”一阵轻扫,许橙将她的左脚平放下来,又去抓另一只。
徐衔青只觉得耳根越来越烫,心中翻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十根手指紧紧扣进沙子里。
“等我一下。”说着,许橙起身,将她的鞋子捡了回来。
“谢谢。”徐衔青伸手去接,却被立刻拦下。
“欸——我来。”
许橙再次蹲下身,抬起她的脚往上。
时间在此刻变得无比漫长,徐衔青从来不知道穿上一双拖鞋需要这么多的步骤,她现在只想快速一脚蹬上然后跑回房间,或者干脆不穿了,光着脚跑回去,只要能让她迅速从两人面前消失就行。
就在鞋面碰到脚底的前一刻,许橙突然抬头,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星光。
徐衔青看着她挑了挑眉,形状饱满的上下嘴唇轻碰。
“想跑?”
下一秒,蓝紫色的天空中再次出现两道抛物线,“啪嗒”两声,两只拖鞋一先一后降落海面。
许橙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转过身还没来得及笑,就看见一个白色物体猛地俯冲过来。
“欸欸欸——”
她下意识抬手挡在身前,却落了个空,反而是小腿处传来束缚感,她震惊地低下头——
“衔青呐,我今天终于认清你了,竟然扒我裤子,原来你心中一直藏着这样的心思!”
徐衔青没理会头顶的哀嚎,胳膊往下了一点,抱着许橙的双脚固执地解着鞋带,表情认真得像是在拆还有十秒爆炸的炸弹。
看着缩在自己脚上的一团,意识到她在做什么,许橙顿了几秒,随即直接笑得仰躺在了沙滩上,活像是被人点了笑穴。
“衔青衔青,别瞎忙活了,咱俩码不一样,你这小矮个穿我的鞋,没走两步就左脚踩右脚给自己摔花脸了。”
笑了一会儿,许橙捂着肚子起身连连朝她摆手,试图把脚抽回来。
徐衔青固执地抱着不让走,嘴唇抿得更紧,手上默默加快速度,将拆下来的绳子愤愤地揣进口袋后,迅速松开手坐正,将头扭向一边。
海岸一下子回归平静,许橙抬起手背蹭掉眼角笑出的眼泪,贼兮兮地挪到徐衔青身边,抬手强硬地抱住她,左右摇晃。
“诶呀我们小衔青心疼我,还给我留了只好鞋,我等下背着你单脚跳回去好不好,嗯?”
清凉的海风拂过脸颊,海浪翻滚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耳朵,听着身边夏桉蓝轻轻的呼吸声,徐衔青原本睡不着的昏胀感渐渐消散,她有些无奈地开口。
“别闹了许橙,明天还要下副本。”
身上的束缚悄无声息地松开,徐衔青有些惊讶地低下头,脸颊猝不及防贴上一块冰凉。
“嗯——”她被激得缩起脖子,旁边响起许橙得手的嘿嘿笑声。
“怎么一学期下来半点长进没有啊小衔青,还是这么不经吓。”说着,她用力揉了揉徐衔青的脑袋,又把饮料瓶拿下来递到她眼前。
“给你。今天吃的那家日料味道是真不错,我本来想买点夜宵过来吃的,结果人家晚上不营业,夏栗栗要去超市里买她那瓶齁甜的饮料,我就给咱俩也买了瓶喝的。”
徐衔青皱起眉头,没上手去接,许橙一下子塞进她手里。
“买都买了,不喝完别想走啊!”
……
“啧,我没摇过!”见她一直不动作,许橙边说边凑过来单手扣开易拉罐,抓着徐衔青的胳膊往嘴上抬。
“我自己喝。”来不及阻止,衣领已经溅上星点汽水。
“这还差不多。”许橙满意地坐了回去,仰头喝下一大口饮料,将手搭上徐衔青的大腿,肆意地上下摩挲。
“哈——”
“真爽啊,我高中就想这样干了!”说着,她好像还觉得不得劲,抬起手一个扭身,直接躺倒,将头枕在徐衔青的大腿上。
所以她那天半夜跟自己打电话是为了喊她出去玩?徐衔青抿了抿嘴,有些没招。天知道她早上起来看见凌晨三点的未接来电时有多紧张,后面去问许橙,女生却又一直故作神秘地不开口。
“抛开那些测试不说,其实这里住得还挺爽的。电梯直达所有地方,想怎么串门就怎么串门,买东西跟花游戏币一样,没事了还能来海边走一走。”说着,她抬眼看向上来,“你俩觉得呢?”
“嗯。”徐衔青有些心不在焉地应到,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对于她来说住哪都一样。
“我有些想家。”
此话一出,徐衔青有些诧异地偏头看向夏桉蓝,女生没戴眼镜,眼尾浅浅的阴影比平常明显了许多,优越的山根和鼻梁连接着细致的鼻尖,薄唇轻抿,本就清冷的气质凭添了几分凄寥,在月光的照耀下,徐衔青差点看呆。
她不是意外夏桉蓝会想家,而是以女生的性子,不会这样说出来。
“桉蓝……”徐衔青轻轻握住女生的手。
“那时只当是个毕业旅行,还没来得及跟他们好好道个别。”
徐衔青看着夏桉蓝,止不住地心疼。她的话还没说完,父母本以为孩子只是出门去毕业旅行,结果收到的却是孩子出车祸的消息……徐衔青不敢想他们会有多崩溃。
夏桉蓝抬起头,双眼平静地望着天空。
“感同身受后我才真正理解那些文人为何喜欢用月亮寄托相思。”
“跟挂念之人分开两地无法见面,抬头赏月时,就像是在做同一件事,之间相隔的距离仿佛也就消失了。”
“可现在,我都不知道跟他们看的是不是同一个月亮。”
徐衔青抿抿嘴,抓着女生的手重了些,夏桉蓝突然扭头看向她。
“衔青,我们对这个世界的探索还很少,我们出车祸之后能来到这里获得复活的机会,说不定在测试里死亡的人也还有别的复活方法。”
措不及防对上那双充满理智的眼睛,徐衔青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时间不早了,赶紧回去休息吧。”眼眶有些热,她不想在两人面前掉泪,慌张地撑着胳膊起身,不料被一只手猛地往下拉,一下子便失去了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