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江从城下流过，水声潺潺，不紧不慢。城中的火渐渐灭了，只剩几缕残烟在暮色里飘散。街面上恢复了安静，只有宋军兵卒巡逻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口令声。

朗州的百姓从城外陆陆续续返回城中，站在街边，看着城头换了颜色的旗帜。春风吹过沅江，吹过朗州的城墙，吹过那些烧焦的屋梁和散落的兵器，往南去了。

慕容延钊站在朗州城头，望着沅江从城下流过，不紧不慢地往北去。江面上有几条渔船，船家划着桨，撒着网，像是城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慕容延钊走了两步，脚步忽然顿了一下，抬手按了按胸口，扶着旁边的墙垛站住了。田守奇抢上前一步：“主帅……”

慕容延钊摆了摆手，喘了两口气，慢慢直起腰来。

“我没事……写奏报吧。跟陛下说，荆湖平了。”

赵璲跟着回城的百姓，进入朗州城。他走在队伍里，穿一身寻常的青袍，腰间别着那把旧短刀。

朗州城比他上次来时安静了许多，街面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着门板，偶尔有几个老人在巷口张望，见了宋军，又缩回去了。

他回到了自己曾经的家，那片宅子还在，门楣上的匾额早就摘了，院墙上的泥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赵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小时候父亲在院子里种过一棵枣树。现在那棵树还在，枝干枯了一半，另一半开始抽了新叶。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城外走去。

城北的山坡上，荒草长得齐腰深。这里曾是武平官员的家族墓地，多年前王逵当政时的那场兵乱，许多人家破人亡，坟头也无人打理。赵璲顺着山径往上走，草叶刮着他的袍角，沙沙地响。走到半山腰，他停住了。

大槐树下，一座矮小的坟包并排卧在荒草里，碑石斜了，碑上的字被风雨蚀得模糊不清。赵璲蹲下去，努力把碑石扶正，又拔掉坟头的枯草。

他的手在碑面上慢慢摸过，那些刻痕虽然模糊了，可他认得出来父亲和母亲的名字。他跪在坟前，把腰间的短刀解下来，放在碑前，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只木匣。

匣子里是张文表的人头。用石灰腌过，面色灰白，眉眼还依稀能辨。赵璲把匣子打开，搁在坟前的石台上，退后两步，重新跪下。

他跪在那里，挺直了腰背，望着那座坟包。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荒草压得伏倒在地，又弹起来，窸窸窣窣的。远处朗州城头的旗子在风里翻卷，隐约传来几声号角。

赵璲听着那些声音，自己的一生在眼前飞速走过。

朗州城破那夜，父母被乱兵拖出府门，他辗转流落汴京，净身入宫，从一个小黄门做起，一步一步爬到内务府主管的位置。他在宫里过了这些年，这么多年，他每一天都在想这一天。

他解下腰间的旧短刀，抽出刀身。刀刃映着天光，亮得刺眼。他用拇指试了试刀锋，很利。这把刀跟了他很多年，他用它削过牍、裁过纸、修过笔，从来没有伤过人。

他把刀搁在面前，春日的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沅江的水汽和草木的新绿。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子落下来，在他身上洒了一地碎金。他低头看了看膝上那把刀，又抬头看了看天。天蓝汪汪的，几朵薄云慢慢移着，像是谁在很高的地方放着风筝。

他把刀从膝上拿起来，刀刃对着自己的脖子，刀身很凉，他把刀往脖子上按了按。一道细细的血线从刀锋下渗出来，沿着刀身往下淌，滴在他青色的袍襟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他没有犹豫，他用力一横。

山坡上的风还在吹，槐树的嫩芽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朗州城头的旗子还在翻卷。

赵璲倒在墓碑前，青袍上洇开一片暗红，短刀落在他的手边。

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天，天上几朵薄云慢慢移着。春风吹过山坡，吹过荒草，吹过他青袍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