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下人们看到姐妹俩的眼睛都有些红肿，便猜想她们是又说到了老爷的事，悲伤上了心头。毕竟“消失”的老爷竟然勾结了乱臣贼子，还“暴尸荒野”，令人唏嘘。

楚思尧过去时，迎面遇见景馥宁，双双点了下头，便错着方向往前走。

楚思尧突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去，却见景馥宁也刚好回过身来，双方皆有些错愕，同时浅笑一下。

到了距离水榭几步的距离，楚思尧背着手，仰头咳嗽两声。

景若蘅猛地回过头来，发酸的双眼对上他淡然至极的眸子，很快又回过头去。

她不想理他，她曾经心悦于他，被他婉拒这件事就不说了，但她的父亲，出了这种事情，她竟然都是到前几日才知晓的。

她知道他心里没她，但没想到他竟不曾将她放在眼里。

一念及此，景若蘅心底就腾生了一股火，一路烧到了脸上，受不住了，起身回头径直朝着楚思尧走去。

楚思尧被来势汹汹的景若蘅吓得背在背后的手都稍稍哆嗦一下，很快又恢复镇定。

当景若蘅红着眼一路走到他面前，渐渐看清他一向沉静幽邃难以窥入的双眼，她的步伐突然慢下了，停下了。

她忘记了，分明是自己的父亲做错了事，若非他，父亲很快就会成为刀下亡魂。

她是罪人的女儿，有何颜面去质问他，指责他。

她想，自己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可怒气已经上来了，不疏解一下实在难受。剑已出鞘，就该继续亮出剑芒，方能快意恩仇。

“楚大人。”景若蘅背着手，昂起头。

楚思尧很快道：“景三娘子，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对不住。”

景若蘅清了清嗓子，“大人这是作甚，何以向民女致歉？”

楚思尧：“让你们父女受了分离之苦，还要操心宅子一事，不日还要辛苦搬离……”

“大人！”被景若蘅打断，楚思尧微微愣住，听到她说：“不必，大人的用心良苦，民女已感受到。更何况我景家的家产已被收缴，我景家人走在路上都要平白遭人白眼，可我哥哥竟还能有余钱购入一处新宅子，还有人愿意将这宅子卖给我们，若不是大人，我实在想不到还能有谁，会蹚这趟浑水。”

就算拐着弯说了这诸多话，她的骄傲也不允许她说出“多谢”二字。

楚思尧笑了笑，看向她的眼神是亲切和蔼的，温声道：“不只是我，还有姜家，姜承宇和姜二娘子，以及我的两个妹妹也变卖了不少首饰。”

景若蘅垂首，声音越来越低：“可是他们都没跟我提过一个字……”她眼睛又开始酸了，猛吸一口气，想把眼泪憋回去。

可实在不争气，“啪嗒”一声清晰可听。

楚思尧伸手掏出一块帕子，就见她袖子一抹，眼泪消失无痕。

楚思尧欣慰地笑了。

“阿宁呢，怎么没见她？”景若蘅一挑眉，问楚思尧。

楚思尧：“她应当回府了吧。”突然想起她说要来景府，怎么这会儿还没来，他眯眼四处看看。

却见远处来了一个人，是何恭时。

早在楚思尧从钱塘县回到杭州府时，何恭时就跟来了，话里话外都表示他要跟着楚思尧。楚思尧仔细斟酌过，决定留下此人。

这两日楚思尧让何恭时去追查顾书辞家中一家仆的下落，何恭时两日不见人影，这时回来了，想必是有消息了。

何恭时见景若蘅在，只说了句：“留香院。”

楚思尧幽邃如古井，景若蘅看他这副深沉模样，抿抿唇，心生了些畏惧之意。

楚思尧与何恭时借一步说话，正要开口，就听到远处传来的急促脚步声，侧目看去，两个女子。

稍一眯眼，那是……

楚思尧迈着大步朝他们疾步走去，便听得雪蝶呼吸尚不平稳下发出的急促且断续的声音：

“大人，我们姑娘出事了，在留香院。”

楚思尧脑中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该做什么，脑海里全是她的身影，全是她如明媚春光般的笑容，全是她如翦水秋瞳般的眼眸……

一瞬间，这些忽然全都破碎了，拼凑成了一个捂着心口，生不如死的她，口中不断涌出的鲜血在她胸前开出一朵凤凰花。

那血色渐渐变得模糊，那时的楚思尧快看不清了。

直至闭上双眼，直至睁开今生的双眼，直至现在，那朵艳丽的血花都在楚思尧的脑海中从未散去。

凤凰花跨越天道四季的难违，跨越肉 | 体灵魂的鸿沟，在楚思尧的心里轰然怒绽，血焰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