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走出醉仙楼的是宋逸，他并未看到牵着一个孩子站在糖葫芦摊前的楚思尧，于是侧身穿过人流。

楚思尧一身墨色衣袍，回过身的瞬间，眉眼淡然清逸到恍若萦绕于冬日一片霁色晨雪之上的水雾。

他瞥见宋逸离去的身影，再看眼醉仙楼的大门，抬眸看向方才那扇打开后令他心间颤动的窗。那窗方才被打开一下又很快关上。

手被牵着微微动了动，低头看着尹昭阳嚼着糖葫芦的鼓起的脸，楚思尧浅浅一笑，说：“昭阳，稍等片刻，等个人，我们再走。”

尹昭阳是南街前厢官尹山之子，尹山在几个月前被楚思尧查出间接参与祸乱南街一事而被抓捕。

依律法这是杀头的罪，可楚思尧并未真让他死。尹山的妻儿也被安排到了别处暂避风头，这两日又将他们接了回来。

尹昭阳：“是大人的友人吗？”

楚思尧想了想，点点头。

尹昭阳顺着楚思尧先前一直看着的醉仙楼的方向，看到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悠悠然走出来，朝他们走来。

尹昭阳举起的糖葫芦停到嘴边，感叹道：“真好看。”

楚思尧侧目看去，温煦阳光兜头浇在她的脸上身上，比往常还要更动人心魄。

姜蕙安在楚思尧面前顿住脚步，看眼身旁约五六岁的孩子，目露疑惑，听到楚思尧说他名为尹昭阳，便也大约猜到了他是谁家的孩子。

她问：“好巧啊，表兄，才在府里见了，这会儿又见到了。”表情正经，语气却有些促狭。

楚思尧眼神闪躲一下，才看向她：“我并非故意，当真是偶遇，本是要带着这孩子去趟景府的，买个糖葫芦的功夫就看到了楼上的你，如此走了也不好，所以就站着等你了。”

尹昭阳心直口快，想的话在嘴里也不打个转儿就说出来了：“大人喜欢雪白好看的小娘子！”

楚思尧捏捏尹昭阳的手，对着姜蕙安尴尬一笑，“小孩子不懂事乱说，你别介意。”

姜蕙安：“我不介意，才貌双全的女子多了去了，我是那个无才的，若是介意，反倒显得自大。”

楚思尧敛眸，长睫覆眼。

他问：“你……见他，可是想从他口中知道些什么？”

姜蕙安点头：“待会儿我也去趟景府，具体的，傍晚到了杨府我再同你说吧。”

楚思尧看着她坐上姜府的马车离去。

尹昭阳：“大人，等我长大了，可以娶那个好看的姐姐为妻吗？”

楚思尧忍俊不禁，牵着他离开。

马车驶向姜家，在半路上突然颠了一下，猿座上的李二猛地拉紧缰绳，带着凶意朝前面喊了句：“走路要看路啊，不是谁都像我一样在快撵上人时刹得住。”

车厢里的姜蕙安，静姝，雪蝶，同时拉帘往外探头，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跌坐在地上。

虽然春意渐浓，可穿着破洞的薄衣裳，还是有些许冻人的。

姜蕙安从自己钱包里掏出几枚铜板，让李二给了他。

男子不停道着谢，姜蕙安也没多注意他。

可听到李二小声抱怨道：“那玉佩看着便是上好之物，他还穿成这样，指不定是在招摇撞骗。”

姜蕙安复又拉帘看出去，眯眼注意到绑在那男子腰间米白光泽若隐若现的玉。

“停下。”

姜蕙安下了马车，在男子身前三步距离外顿住脚步，低垂的目光一直落在腰间的玉上。

“这玉，可否借我一瞧。”姜蕙安已经伸出了手，男子却往后退了两步，慌慌张张地越过姜蕙安往前走了。

姜蕙安快步上去马车，不等静姝和雪蝶问，便对辕座上的李二说：“跟着那人。”

静姝：“可是今日是大公子的生辰，您不是要早些回府吗？”

雪蝶：“是啊，跟着一个乞丐干什么。”

姜蕙安看着她们，只说：“生辰礼已备好，就是耽误一阵，也能赶在天黑前交给哥哥。”

马车并未行多远，不到两刻钟，姜蕙安和李二便跟着男子进了一个名为留香院的妓院。

李二：“……”

“也是第一次见来妓院的乞丐。”李二背着手，跟姜蕙安并排走在一堆香粉帕子间，左挡一下右推一下，他问：“所以这乞丐究竟怎么了，腰间的玉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跟了姜蕙安几个月，只消一个眼神，李二大概就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姜蕙安“嘘”了声，对周遭的嘈杂视若无睹，仿佛在脑海中为自己开辟了一片不容外人染指的平静天地。

有喝得晕头转向的男子对她动手动脚，李二递过手去一把拍开，男子见李二这架势，见姜蕙安通身冷静到甚至有些凛冽的气度，便也不再自讨没趣。

姜蕙安的注意力一直落在前方一路跟来的男子背影上，看着他轻车熟路地走进一条长廊，途经一排叫闹声连绵起伏的房间，停在最后一间，敲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