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舍不得咽太快,像那点湿润里,当真留着她的味道。
戟琮将余下的送进嘴里,果核扔出来,翘起嘴角看她,辛鸽古怪地扭过脸。将预备泡茶的青杏收进竹篮,什么也没说。
两人在桌前小坐了一小会儿,辛鸽便起身去收漆匣。
戟琮的眼风便又往那匣子上飘。
她顿了顿,这本就是他戴了十五年的护身符,若非在柔狼山,被她恨极一把摘下,兴许他不会遭此祸劫。
“你既这般稀罕,拿去便是。”她漠然着,仿佛处理碍眼旧物一般,
戟琮伸手迅速接住,却莫名腾起一股戾气。
“谁稀罕这劳什子,狗才戴铃铛。”
福崽恰好凑过来,鼻尖往他清爽的气息上嗅。
他顺手扯来一截线绳,强行套在狗脖子上:“瞧,与它般配得很。”
福崽不喜被他摆弄,四爪乱刨,叮叮当当地逃回屋里。
辛鸽唇弧平直,吐出两字,“随你。”
祁连山下,暮色四合。
辛鸽把饭食摆上案,讹七婶的烤兔肉很香,她自己烙的面饼却焦黑发硬。
辛鸽咬了一口就不欲再吃,那头戟琮却如狼似虎地吞咽着,吃相久违地粗蛮。
他伸手去够茶盏,一不小心牵动了伤口,身子一歪。
“叮当——”
那颗银铃自他领口间滑脱,漏出半点银光。戟琮脸色大变,一把攥住,慌乱往衣襟里塞。却越急越收不进去。
方才不知是谁说的,狗才戴铃铛。辛鸽掰下烙饼的焦屑,视若无睹。
新庆府宣政殿,默穆太后才端起茶盏。
文乞将腰弯得更低了些。“当日情形实在混乱,后来焉将军的人也赶到了。”
他话音停顿,抬眼觑默穆氏的神色,随即又低下头。
“是末将办事不力,请太后降罪。”
默穆氏不说话,指甲轻轻叩着盏沿,细微的声响落在殿中,文乞便躬身等着。
“罢了,总要寻到的。”她终于喃喃道,“真死了可不行。”
文乞敛眸领命,又道:“西北本就驻兵甚多,要道也都查过。总该有些消息。迟迟寻不着,或许早已转往别处了。”
戟璋在堆着奏疏后,还捏着未看的折子。默穆太后望向他,挑挑眉尖。
“璋儿近来乖顺多了。”
戟璋将折子合上,低眉顺眼:“从前是儿臣不懂事,母后都是为儿臣打算。儿臣该听母后的。”
“你若早这样想,也不至于叫母后费心。从前你同你皇兄一样,偏只听那个寡妇的……”
戟璋搭在案边的手一蜷,收进袖中。
“你看看你皇兄,如今的下场。”
默穆太后将他面前的几本奏疏一并拉到自己案前。最底下一封被镇纸碍住,戟璋立刻移开镇纸,任她取走。
文乞停了一息,禀上那批安息尘香已起运由瓜州军司的人押送,不日便能抵都城。
默穆氏点头,“押香的队伍不许沿途停留。”
出殿门时,文乞侧身让了戟璋,两人目光短接,戟璋没理他,沿阶而下,向内侍吩咐。
“去舅舅府上。”
焉明山今日卸佩刀,着常服,齿间含着草茎来到道观。
文乞将缪儿看得甚紧,万事亲力亲为,寸步不离。唯独今日被急报调去宫中,焉明山才逮到了缪儿单独出门。
他扫视缪儿通身穿戴。
藕色金线罗衫,胡服外褂,腰间显出已有身孕的体态。金钗珠坠样样不缺。
宫中女眷觐见,文乞带的总是她。而本就与他不睦的将军夫人,竟连影子也难见了。
焉明山等她走过照壁,方才直起身。
新州道观庭阶寥落,青砖罅隙生着细草,
默穆太后信巫,西煌贵族求福禳灾多用巫祝做法,来这儿进香的已少有。
缪儿从前跟着辛鸽,耳濡目染,如今又有了身孕,来求庇佑,原也寻常。
焉明山悄没声跟进去。正见她解下钱袋。
守殿道人看清递来的银子,亲自取了好香,引她往后殿去。
碧霞元君神像垂目含笑。
缪儿扶着蒲团跪下。她两手合于额前,手轻轻护过腹部。求的无非产育顺遂,母子平安。
那炷香插入炉中,缪儿仍跪了一会儿,才由婢女扶起。往西侧殿走。
殿额旧字漫漶,神像依次而列。来到南斗六星君像前缪儿重新拈香。
婢女退守门边,忽见一道灰影近前。面色骤变,便被一只手捂住。
焉明山将人带至柱后,食指抵唇。
殿内香灰轻落。缪儿浑然未觉,仍俯首合掌,唇间念念,声音比方才更轻。
“南斗注生,伏求星君垂怜……”
焉明山侧过头
焉明山正欲近前,却见她俯下身,久久没有起来。
“还有那个人……”
声音轻得几乎被衣袖窸窣盖过。
“求星君保他,莫叫他…折在半路。”
缪儿握香的手发颤,香灰洒在裙上。她浑然未觉,话几番都未能出口。
“夫人这些年实在太苦,好容易才有这一线生路……”
话至此处,忽又咽住。帷幔轻轻一荡。她才合掌,额头抵下去。
“若是信女起了妄念有违天理,罪过只记在信女身上。只求,别断她生路…”
焉明山目光骤沉,缪儿尚在喃喃:
片刻,那只手又缓缓松开。
焉明山迈过门槛。
“二夫人。”
他没再走近,只望着她僵住的背影,低声问:
“二夫人方才求的,是什么?”
用过晚饭,辛鸽抱出被褥,领戟琮往柴棚去。交代几句便自顾回房。
戟琮脸色阴沉,立在门口迟迟不动,摆明了不愿睡柴棚。辛鸽无暇理会,今日奔波劳碌,早已倦极,略作洗漱便熄灯睡下。
她睡得迷迷糊糊,颈间轻盈的寒意猝然袭来。
长睫猛颤,陡然睁眼——一道黑影俯在她榻前,借着冷月看去,眼瞳正凝视着她的咽喉。
辛鸽立刻如冰水灌顶,险些手脚并用挣扎。
“你...!”
“别动!”戟琮不容她推拒,修长的臂自她腿弯下穿过去一收,将人箍住。又挑着药膏,再次触碰她的颈侧。
原来是要给她上药。
“不必了。”辛鸽松了一口气,别过脸去,“只是一点淤青...”
薄白苍莹的颈上是淡淡青紫。
戟琮悔意越发蔓延,恨不能狠咬自己,那夜怎就这般瞎眼,出手重成这样……